当天晚上回家以后,林墨没有再熬到凌晨。
赵芸进房间时,他正趴在书桌上重新对时间。
母亲看了一眼桌面。
手机。
现场时间表。
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
没有黄纸,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旧工具。
“还疼不疼?”
“有一点。”
“睡觉。”
林墨看了眼时间。
“再等十分钟。”
赵芸伸手把台灯调暗一档。
“十分钟以后我再进来。”
她说完就走。
林墨低头看了两秒桌上的记录,最后还是把笔放下了。
第二天上午,他重新把几次异常放在一起看。
样本太少。
每一次起伏的长度也不相同。
硬找一个固定周期没有意义。
可最强烈的那一段,确实都很短。
最长的一次不到四分钟。
最短的一次接近两分钟。
林墨在中间画了一个很粗的括号。
旁边写:
约三分钟。
写完以后,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只能提醒撤退,不能当安全线。
他把照片发给叶岚。
没有写“规律已确认”。
下午,叶岚先联系了林建民。
联合组准备再次进入四号楼。
但这次不是继续测试。
是找孙海。
失联时间已经太久。
机器人重新走过东侧路线,没有发现新的结构坍塌。罗工也再次确认了原设备区附近几处承重点。
消防救援人员、安全绳、备用通道和撤离预案都已经重新检查。
林墨的记录,只是其中一个辅助参考。
不是行动依据的全部。
放学以后,他跟着父亲再次来到旧城。
这一次,红线以内的人比昨天少。
任务很简单。
找人。
叶岚把半张焦符放在独立观察位上。
没有给林墨任何新的身份。
只对他说:
“有变化告诉我。”
“怎么处理,现场决定。”
林墨点头。
这句话反而让他轻松了一点。
搜索组由两名消防救援人员和两名调查人员组成。
进入前,所有人最后确认了一遍绳索和通讯。
随后跨过红线。
最开始几分钟,四号楼安静得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昨天出现过的延迟脚步很快又来了。
可楼内的人没有再停下来研究。
第一次听到时,它能让整个指挥点瞬间安静。
第二次出现,已经只是一项需要记录但不能追随的异常。
世界没有变得更容易。
人却开始学会怎么和它相处。
队伍继续往东。
林墨看了一眼半焦符。
温度开始上升。
不是突然烫起来,而是一点点变暖。
他报了一声。
叶岚只嗯了一下。
没有让队伍停。
再往前二十多米,镜头中出现一扇变形的金属门。
门后是旧设备间。
救援人员先敲了三下。
砰。
砰。
砰。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所有人等着。
几秒后。
很轻的一声,从门后传出来。
咚。
像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墙。
救援人员再次敲门。
这一次里面连续传出两声。
临时指挥点里几个人同时直起身体。
“有人。”
没有人欢呼。
破拆工具很快顶进门缝。
变形门框被一点点撑开。
镜头晃动几下。
很快,一个蜷在角落里的男人出现在画面中。
“找到人了。”
孙海还活着。
嘴唇干裂。
脸和衣服上全是灰。
左腿有明显伤势。
意识却还清楚。
救援人员靠近时,他第一句话甚至不是求救,而是问:
“外面有人吗?”
“有人。”
“别动。”
“先检查。”
医护人员通过通讯指导简单评估。
孙海脱水明显,左腿受伤,暂时没有发现大出血。
他怀里一直抱着一只已经没电的手机,手指抓得太紧,救援人员掰了两下才拿下来。
林墨直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记录本。
他把手松开。
指节都有些发白。
周围也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林建民低声说:
“活着就好。”
那一瞬间,昨天那些温度、声音、脚印和时间,全都退到了后面。
人找到了。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重要。
可轻松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
林墨重新碰了一下符纸。
没有降温。
按照前几次有限记录,此时异常应该已经接近高点或者开始往下退。
可透明袋里的纸仍在变热。
楼内收音设备里的声音也开始越来越乱。
原本只是隔着十几秒出现的脚步,逐渐叠成了好几层。
搜索组只有四个人。
耳机里却像有七八个人同时在他们附近移动。
通讯开始出现断续杂音。
画面边缘也不断闪过短暂雪花。
林墨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越过了自己标出的粗区间。
他没有再等。
“这次不一样。”
叶岚回头。
“哪不一样?”
“没退。”
林墨指了指符纸。
“声音也在继续变多。”
“我昨天那个时间只能当参考。”
叶岚没有问他为什么算错。
也没有让他重新算。
对讲机已经被她拿起来。
“人找到,撤。”
楼内队伍开始原路返回。
担架进入走廊以后,四个人的脚步声和那些不知道来源的声音混在一起。
突然。
通讯频道里出现一句话。
“往回走。”
紧接着,又是一句。
“往回走。”
四道声音先后出现。
音色分别对应楼里的四个人。
可监控画面上,所有人的嘴都没有动。
帐篷里有人下意识看向叶岚。
这一次,异常说的甚至是正确方向。
叶岚只问:“正门路线情况?”
罗工盯着结构数据。
“还能走。”
“西侧缺口近二十多米,但墙体状态不稳。”
林墨也看见了地图。
从位置上看,西侧近路确实更快。
脑中甚至已经闪过“走那边”。
他没有开口。
几秒后,叶岚做出决定。
“正门。”
“按原路线。”
“未知声音不参与决策。”
队伍没有改道。
西侧的距离优势,被直接放弃。
因为距离是林墨也能看出来的东西。
墙体会不会在担架经过时塌下来,却不是他的专业。
几个人继续往外撤。
符纸越来越热。
旧楼里那些重叠的脚步也越来越密。
一个救援人员忽然低声说:“后面有人。”
他的同伴没有回头。
只回了一句:
“看前面。”
安全绳被重新收紧。
所有人继续走。
几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第一名救援人员终于冲出门洞。
第二个人紧跟着跨出来。
随后是担架。
孙海从那片阴影里被抬出来,越过红线。
现场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出现了一阵明显的松动。
医护人员立刻接手。
补液、固定、检查生命体征。
妻子被工作人员挡在更外面,没有让她直接扑上来。
孙海却已经看见了人。
他嘴动了一下。
声音太轻,外面听不见。
女人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林墨也长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记录。
昨天那个粗略的“三分钟”,今天只对了一半。
异常的确经历了增强。
可没有在应该回落的时候回落。
旧判断不是完全没用。
也远远不够。
这件事没有让他觉得丢脸。
反而让他第一次清楚感觉到:
承认“不一样”,比拼命证明昨天的判断没错更重要。
就在医护人员准备把孙海送上救护车时,旁边负责外围监控的人突然喊了一声。
“叶组长。”
一块屏幕被切出来。
画面来自四号楼南侧外围。
镜头里有四个人。
韩成。
提旧木箱的老人。
一个林墨没见过的高个男人。
以及昨晚韩成身边那个年轻人。
他们不是刚来的。
技术人员往前拉了几分钟录像。
四个人其实早就在外围。
韩成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机和入口。
老人一直护着木箱,偶尔抬头看四号楼。
高个男人明显更急,有两次已经往前走,又被韩成拦住。
最年轻的那个始终在搬东西,也会顺手确认周围是否有人靠近。
他们一直在等。
直到搜索队找到孙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担架时,四个人才开始向南侧缺口移动。
“通知外围。”
叶岚刚说完,韩成已经抬头发现了摄像头。
他停顿一下。
没有立刻跑。
只是伸手把镜头慢慢推向旁边。
画面从四个人变成了一堵灰白的水泥墙。
另一处监控很快接上。
只能看见几道身影进入建筑边缘。
林墨盯着时间。
又低头看自己早上画的那个粗区间。
韩成他们行动的时间,和他的“三分钟”有一部分重叠。
却不是最强的中心。
更靠后。
像是在等另外一个条件。
叶岚也看见了。
“他们早就在这儿。”
林墨没回答。
他把韩成出现的时间重新写在记录本上。
然后将自己画出的那条线放在旁边。
两条线没有重合。
这一次他真正确定了一件事。
韩成他们也在等时间。
但他们看的,不是自己这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