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渐深,仁和堂医馆内油灯昏黄,灯火摇曳,将屋内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后堂卧榻之上,那名受过惊吓的妇人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只是脸色依旧惨败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一个小小的身影寸步不离守在母亲床边,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小手紧紧攥住妇人的衣袖,一刻也不肯松开。
妇人微微侧过头,伸出颤抖的手抚过孩子的头顶,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止不住的哽咽。
“宝儿,是娘没用......护不住你爹,如今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给不了你..”
孩子把小脸埋在妇人胳膊上,肩膀一抽一抽,小声啜泣。
“娘,我们还能回家吗?我想吃家里的粗面饼。”
听见这话,妇人眼眶瞬间又蓄满泪水,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低落在被褥上。她别过头,不敢去看孩子的眼睛,低声呢喃。
“家......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母子二人低声的啜泣,在安静的后堂里轻轻回荡,满是走投无路的无助。
医馆馆主脸色带着难色,趁着王大恒、古二河、郑通三人来到前堂落座,便私下找了过来,他搓着双手,满脸为难。
“几位道友,非是我铁石心肠,江家在清溪镇势力盘根错节,今日坊市闹出这么大动静,用不了多久,江家的人便有可能搜到医馆。若是被他们查到我这里收留了他们要捉拿的人,整间仁和堂都要跟着赔完...那队母子,实在不能长久留在这里。”
郑通闻言眉头一皱,当即开口提议:“不如把他们带回我们落脚的客栈,有我们照看应当可保一时平安。”
古二河轻轻摇头,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客栈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极不容易藏人,而且不止会连累客栈,连我们的身份也极易暴露。”
一时间,几人都沉默下来,竟想不到一处稳妥的办法。
王大恒见一时也想不出办法,便主动起身道:“两位道友莫急,我先出去探探情况吧。”
过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他便匆匆折返回来,脸色格外凝重。
“情况不太客观。”王大恒压低嗓音:“江家已经知晓坊市冲突还有坊间传言之事,府内大为震怒,如今已经派出大批人手暗中搜捕传播谣言之人,同时也在追查这对母子和打伤护卫的两位散修。”
“他们没有直接当众大肆抓捕,说明他们想暗中下手除掉我们。”
王大恒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江家已经派人去往赵家府邸,想要借赵家的人脉与耳目,帮他们寻人。”
古二河心中一凛,暗自庆幸自己先前还打算登门拜访赵家,幸好没有贸然前去,毕竟还摸不清江赵家到底是不是一丘之貉,不过心中难免吐槽:“果然不该多管闲事,惹祸上身。”
就在几人思索对策的时候,医馆后窗传来几下极轻的叩击声。
医馆内众人瞬间精神紧绷,郑通与王大恒同时抬眼,神色警惕,周身气息瞬间紧绷,古二河心念一动,悄然铺开神识探查,瞬间认出窗外之人正是先前在江边被几名护卫追捕和前一日还在墙角蹲着啃食霉面饼的那个乞丐。
对方一路躲藏尾随,悄悄跟着他们一行人到了医馆,便隐匿推开,直到此刻才现身,心思极为缜密谨慎。
古二河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两人放松戒备,声音冷静且平稳:“不用紧张,应该是来找我的。”
“此人从坊市就一直暗中跟随我们,我早已察觉,而且此人之前也被江家护卫追捕过,应该并无恶意。”
话音落下,古二河独自起身走向后窗,身形一晃,悄无声息掠出窗外,稳稳落在乞丐身后。
夜色幽暗,窗沿边的乞丐垂着头,遮住了大半面容,就这样背对着古二河主动坦诚开口:“道友,我想你应该也发现了,我并不只是一个落魄乞丐。”
古二河神色平静,点了点头。
“我知道,练气三层,观你经脉气象,功法应当主修隐匿和逃遁之术。”
乞丐愕然抬起头,褪去了平日里麻木怯懦的模样,眼底藏着压抑了很久的悲愤和冷意,压着极低的嗓音继续说道:“我就知道,道友并非普通散修,我名陈毅,本是江家在册护卫,在江家当差了近十年,府里有一位侍女,原本与我两情相悦,我们原本说好,待熬多几年,存够银两便求家主放行,离开江府安稳度日。”
他声音微颤,像是很久没有开过口说话,恨不得一次性把话说完:“可两年前的某一天,她突然就消失了,连同府内几名年轻婢女,凭空消失,半点踪迹都无,我到处私下打听,江家却对此事闭口不谈,硬生生把所有痕迹全部遮掩,仿佛这些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不甘心!”乞丐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哽咽继续道:“我私下隐忍调查,顺着无数细碎蛛丝马迹追查,最终查到...“
古二河静静听完陈毅的全部话语,神色平淡,脑子里却思绪万千。
原来清溪镇近两年接连不断的人口失踪案,根源便在此处。江家表面以世家身份镇守一方,暗地里却和魔修勾连,不断掳走镇中百姓,用来供给邪法修炼。那些消失的普通人,婢女、孩童、底层百姓,全都沦为了魔修的炉鼎耗材,而陈毅则因为调查太深,被江家发现,因此溃逃出来,伪装成了镇中的一个落魄乞丐,就这样一路潜伏暗中调查了两年。
“关于那对母子...”乞丐喉结滚动,继续低声诉说,“他们丈夫是江家帮工,那晚他外出办事,见差屋房门没锁好,便从后门折返回府,无意撞破江家强掳孩童的勾当,当场就被江家护卫一拳打死,那晚恰好我在后院大门潜伏,看见了事情经过。”
古二河此时已经相信这位名叫陈毅的乞丐的话语。
说完,他伸手探入破烂衣襟,小心翼翼掏出一卷皱巴巴的布帛,转身递向身后的古二河,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这里记录了一部分江家隐秘行事的接头时间和地点,是我两年隐忍,唯一攒下的证据。”
古二河没有讲布帛收走,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布帛上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字迹,字迹潦草却字字清晰,全是冒着生命危险记下的隐秘。
他抬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碎了陈毅心中仅剩的期许,他手臂猛地僵在半空,整个人骤然失语,眼底的恳切瞬间褪去,接着涌上无尽的狼狈和悲凉。
夜风卷着寒意吹过,吹得他破烂的衣袍簌簌作响,也吹灭了他孤注一掷的最后微光。
“是啊,凭什么...”
“我们二人非亲非故,萍水相逢。”
扳倒江家凶险万分,背后牵扯魔修,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对方一个来路不明的散修,修为高深、行事谨慎,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置身事外,根本没必要为一个落魄乞丐,招惹滔天大祸。
死寂持续数息。
陈毅缓缓垂下手臂,指尖死死攥紧布帛,几乎要将粗糙的布料捏碎,他重新垂下头颅,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颤抖。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只是想着江家也不会放过你们...或许可以一起做点什么..”
“清溪镇所有人都怕江家,无人敢查,无人敢管,我藏了两年、隐忍了两年,躲得过追杀,但躲不过等死这一条路,我孤身一人,修为低微,手里这点证据,在其他世家面前如同废纸,随时都会随着我一起埋入黄土。”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是绝境里逼出来的决绝,声音不高且字字坚决。
“道友替这么多散修说话,出手救下那对母子,我便知道你和那些麻木畏缩的修士不一样,你有心,也有能力掀翻这潭死水!”
“我不求报仇,不求扬名,我只求能够查清我心上人的下落,只求让这帮草菅人命、勾结魔道的恶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没有其他筹码,唯有这条贱命,这卷残证。”
“道友若是愿意帮忙,我这条命你可以随时拿去用,若是不愿,我便现在离去,绝不纠缠,今夜之事我烂在肚子里,只待有朝一日能够拉下江家一个人陪葬。”
古二河静静看着他眼底的悲壮和孤勇,神色依然淡然,心底却无法平静。
他两世为人,见过太多趋利避害,贪生怕死之辈却少见这般忍辱负重、深陷绝境仍不肯认输之人。
沉默片刻,古二河缓缓开口道:“我可以帮你。”
“但我也并非帮你,我也是帮自己,帮所有被江家残害的无辜人。”
“我也知道今日之事,他们江家不会放过我,但我有言在先,此事凶险万分,一旦开始,再无退路,你若中途反悔,我不会护你,我只会顾我自己。”
陈毅闻言浑身一震,眼眶骤然泛红,重重点头,语气无比坚定:“我绝不反悔!”
古二河点了点头:“你既然主修隐匿逃遁之术,隐忍两年未曾暴露,应该有自保之力。布帛妥善收好,继续隐藏好自己,潜伏暗处,我们以后只到约定地点碰头。”
说完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悄无声息折返医馆内堂。
回到前堂,古二河将乞丐陈毅的身世,江家暗中勾结魔修、私掳人头的隐秘大致告知了二人。
郑通与王大恒闻言满是震惊,神色凝重。他们只当江家是仗势欺人的地方世家,万万没想到其背后竟然牵扯魔修诡道,行事如此淫邪歹毒,草菅人命。
郑通眉头紧锁,胸中怒火翻涌却无处发作。
王大恒亦是面色铁青,低声叹道:“难怪镇上近年怪事频发、流民不断,原来是江家在背后作祟,勾结魔修,已是修道界大忌,我辈修士绝不能坐视不理,今日若当没事发生,往后就该轮到我们这帮散修被江家迫害了。”
古二河压下众人心绪,当务之急是安顿好无辜的母子二人。
“此地不宜久留。”王大恒定了定神,开口说道:“我知晓一处废弃旧院落,位置便宜,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我手上有些零碎灵石,可以短期租下,用来暂时安置那对母子。”
几人不再耽搁,趁着沉沉夜色,小心翼翼避开街上巡逻的江家护卫,连夜将母子安顿至废弃小院。
院落破败荒凉,却胜在隐蔽安静,无人打扰。几人细心安顿好母子起居,再三叮嘱二人闭门躲藏、切勿外出,确认暂无危险后,才悄然离开。
返程途中,夜色愈发深沉,街巷间的巡夜脚步声依旧络绎不绝,紧绷的氛围笼罩整座清溪镇。
行至半路,古二河忽然停下脚步。
就在方才那一瞬,他一缕神识无意铺散出去,忽然捕捉到不远处一座民宅内传来的异动。那宅子离此地不过数十丈,隔着几道矮墙,几个劲装护卫正借着“搜查逃犯“的由头,堵在一户人家的门前,为首之人凶神恶煞,硬要将屋里一名独居女子往外拖拽。那女子披头散发,死死扳着门框不肯松手,哭喊声被一只粗手狠狠捂住,只剩几声闷在喉咙里的呜咽,在夜风里断断续续。
又是江家的人。
借着搜捕那对母子的名头,行强掳民女之实。
古二河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身形却依旧立在原地,没有动。那几名护卫很快便将那女子塞进一辆停在一旁的牛车,蒙上口鼻,扬长而去,夜风里,只剩那扇被踹歪的门扉,在幽暗中吱呀作响。
“古道友?“郑通见他驻足不动,低声唤了一句,“可是察觉到了什么?“
古二河收回神识,神色恢复如常,只淡淡道了一句:“无事,走吧。“
待二人走出那一段僻静街巷,古二河才重新开口,看向身旁二人,语气笃定:“明日,我打算亲自去一趟赵家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