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震落,音浪在擂台上铺开。
赵奎双脚猛踏地面,擂台青石应声崩裂出蛛网纹路,他整个人裹挟着土黄色的金石灵光,像一尊狂奔的山岳,铁拳裹挟着开山裂石之力,直直砸向林越面门。横练功体催至极致,连空气都被拳风挤压得发出爆鸣,这是他成名的“崩山拳”,寻常筑基初期都不敢硬接。
林越终于抬手,握住了腰间剑柄。
铮——
长剑出鞘半尺,又缓缓推回三寸,只露出大半截剑身。他没有退避,手腕微沉,剑身横封,精准迎上了铁拳。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狂暴的气浪向四周炸开,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林越脚下青石寸寸碎裂,身形向后滑出半步,剑尖微微下垂,看起来接得颇为勉强,连手臂都似在微微震颤。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石金刚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拳下去,半步筑基都得暂避锋芒!”
“林越怕是要吃亏,近身缠斗不是他所长。”
没人看见,林越垂在袖中的左手,指尖纹丝不动。
方才那一接,他只用了三分真实灵力,剑身上卸力的巧劲却运转到了极致,赵奎九成的巨力都顺着剑身、透过脚跟,尽数卸入了擂台地底,剩下一分力道,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表象。
赵奎见一拳逼退对方,心头一振,信心暴涨。他最擅长贴身近战打消耗,只要黏住对手,横练功体扛住剑招,耗光对方灵力,胜利便是囊中之物。当下一声暴喝,脚步连环踏出,铁拳大开大合,拳影如山,朝着林越狂风暴雨般砸去。
林越脚步错动,身形如风中摆柳,在密集的拳影之中穿行。
长剑在他手中活了过来,点、撩、劈、崩、挑,每一剑都精准到毫厘。
第三剑,剑尖轻点对方肘弯曲池穴,赵奎拳势骤然一滞,力道偏了三分;
第五剑,剑刃斜撩腰侧气海,金石灵光泛起剧烈涟漪,赵奎闷哼一声,横练功体瞬间弱了一分;
第七剑,剑脊沉劈肩头筋骨,赵奎肩头一沉,脚下踉跄半步,脸上终于露出惊色。
他只觉得对方的剑像是长了眼睛,专挑自己力道转折的空当、功体运转的节点下手。每一剑都不重,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浑身气血翻涌,横练功体运转越来越滞涩。
“不可能!你怎么能破我横练!”赵奎嘶吼一声,猛地催动全身灵力,拳头上金光暴涨三寸,拼着挨一剑也要近身。
林越眼神平静,手腕一翻,长剑划出一道圆润的弧光。
这是第十二剑。
剑尖凝着一点极淡的金芒,不快,不重,却像一道精准的流光,穿过拳影的缝隙,轻轻点在了赵奎胸口膻中穴——那是横练功体的总窍,也是唯一的罩门。
“噗——”
赵奎浑身金光瞬间炸开,像碎掉的琉璃般四散湮灭。他瞪大双眼,只觉得胸口一闷,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边缘,扬起一阵烟尘。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撑了两下没能爬起来,最终颓然低头:“我输了。”
台下沉寂一瞬,随即炸开锅。
“十二剑!仅仅十二剑就破了石金刚的横练!”
“剑招太准了……每一剑都打在破绽上,这眼力,这把控,简直可怕!”
众人只当是林越剑技精妙、专克横练,打得艰难却精准,没人能想到,这从头到尾,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三成真实战力,七分表象锋芒,不多不少,刚好破局。
首战告捷,林越收剑而立,气息平稳,连呼吸都未曾乱了半分。
接下来的晋级之路,他便按着这个分寸,一路打了下去。
第二场对阵善使火术的修士,对方火网密布、火球连环,炽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林越仗剑直进,剑风卷起火浪,每一剑都劈碎一道火符,十一道剑过后,剑尖穿透护身火罩,停在了对方眉心前寸许。对手浑身大汗淋漓,怔怔认输。
第三场遇上游走型刺客剑修,身法飘忽如鬼魅,剑走阴毒,专攻下三路。林越立在原地不动,听风辨位,剑随身转,十三剑之后,“铛”的一声震飞对方短剑,剑尖指着对方咽喉,未再进半分。刺客面色惨白,弃剑认输。
第四场、第五场……
一场场打下来,每一场都稳定在十到十五剑之间。
赢得干净利落,从无拖泥带水,却又从来不是碾压式的秒杀。每一场都像是拼尽全力、精准找到对手破绽,才险胜一招半式。台下弟子看得心惊肉跳、大呼精彩,只觉得这位黑马固然强,却也强得有限,终究是半步筑基的水准,遇上真正的顶尖高手,未必能赢。
只有林越自己清楚,每一剑的力道、每一场的节奏、每一次取胜的方式,都被他精准卡在了“半步筑基巅峰”的刻度上。
剑出七分力,留三分余裕;功显三成底,藏七成底蕴。
既足够一路赢下去,又绝不会暴露筑基初期圆满的真实修为,更不会跳出内门高层对“下品灵根”的认知上限。
一路过关斩将,最终站上决赛擂台的,只剩两人。
林越,与凌峰。
凌峰,外门成名八载的老牌剑修,公认的本届大比头号种子。他早已站在练气大圆满巅峰半步筑基的门槛上,只差一个机缘便可破境,一手《疾风快剑》修至圆满,剑出如电,罕逢敌手。此前所有对手,从未撑过他十剑。
“林兄五年藏锋,剑技惊人。”凌峰持剑而立,神色凝重,目光锐利如鹰,“凌某苦修八载,就等今日。请赐教。”
话音未落,锣声响起。
凌峰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残影,先手出招!
剑光如暴雨梨花,快到只剩一道道银白的弧线,招招直指要害,剑风锐如刀割。正是《疾风快剑》的起手式——疾风骤雨。
一出手便是全力,他要以快打快,抢攻压制,不给林越任何蓄力的机会。
林越抬剑相迎。
这一次,他没有再一味防守。
长剑运转,剑招沉稳厚重,带着《沉金藏元诀》独有的凝练质感。看似不快,却总能后发先至,剑尖精准点在对方剑路的必经之路上。
铛、铛、铛!
双剑急速交击,火星连成一串。
一剑、两剑、三剑……转眼便是十剑过去。
凌峰剑招越来越快,灵力催动到极致,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剑势却丝毫未衰。他越打越是心惊,对方剑招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像一座深不见底的堤坝,任凭他狂风暴雨,始终纹丝不动。更诡异的是,他感觉对方的剑上总像裹着一层黏劲,自己每一剑的力道都被悄悄卸去,打到后来,手臂都开始发麻。
“喝!”
凌峰一声低喝,纵身跃起,人剑合一,化作一道雪亮的长虹,自上而下全力劈落。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奔雷斩,倾尽全身灵力,威力足以劈碎寻常筑基初期的护身光罩。
他要赌这一剑,定胜负!
林越抬头,望着劈来的剑光,眼神依旧平静。
第十五剑。
他手腕一翻,长剑斜斜挑起,剑尖不偏不倚,精准点在了对方剑身距离剑柄三寸的位置——那是长剑受力最薄弱的支点,也是全力劈斩时最脆弱的破绽。
“铛——!”
一声清越到极致的脆响,盖过了所有风声。
凌峰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力顺着剑身涌来,手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出血,长剑险些脱手。他整个人在空中身形一滞,所有攻势瞬间崩散。
下一刻,寒芒一闪。
林越的剑尖,已然停在了他咽喉前寸许之处。
冰凉的剑气刺得皮肤生疼,却再未前进半分。
风停,剑定。
全场死寂。
凌峰僵在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脸色由红转白,最终化作一声苦涩的笑。他收剑后退,躬身行礼:“林兄剑技、心性,皆胜凌某太多。我输了。”
台下轰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十五剑!十五剑击败凌峰!”
“本届大比第一!林越!”
“五年蛰伏,一朝登顶!太厉害了!”
高台上,外门长老们纷纷颔首,面露赞许之色。周执事望着擂台上那道青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剩下一声复杂的暗叹。白衣执事半眯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内门凌霄阁中,几道神念淡淡扫过,金丹长老们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验收一件刚打好的兵器。
“十五剑破凌峰,火候把控得还行,这把刀磨得不错。”
“下品灵根能到这份上,算是超预期了。入内门之后,多喂点丹药,尽快推到筑基中期,边境清剿那边正缺趁手的人手。”
“记得清心丹按月发,好好驯着。性子太稳的刀,得常磨着点,才不会生锈。”
没人惊叹,没人意外,更没人想过重点栽培。
在他们眼中,这只是一件成色尚可、超出预期一点的“人材”。好用,耐造,值得加点料,派去该去的地方。
仅此而已。
擂台之上,林越收剑入鞘,转身朝着高台躬身行礼,神色恭谨平和,仿佛赢下的不是外门大比第一,只是一场寻常的切磋。
他垂眸掩去眼底深处的微光。
七分锋芒,三分藏拙,十五剑定鼎。
这一局,赌对了。
内门的门票,稳稳到手。
而这场关于驯化与反驯化、窥探与反窥探的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