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4日,沈烬出门上工前,又把屋里扫了一遍。
他走到墙根那摞旧货前,把那件旧袄底下的图又按了按,确认压得严实,才直起身。
“在家待着,别出去。有人来敲,别应。“他对里屋说。
“知道了。“沈萤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没什么起伏。
白天在场里,沈烬搬着箱子,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家里那件旧袄。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安,图压在旧袄底下,旧袄压在箱子底下,箱子堆在墙根,妹妹从来不去碰那堆东西,她收拾屋子,向来只收拾灶间和堂屋,那堆旧货她看都不看。按理说,不该有事。
可今天上午出门前,他蹲在那摞旧货前按图纸的时候,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感觉像是……有人在背后看着。
不是猎杀者那种看。是另一种。
他摇摇头,把杂念甩掉,继续搬箱子。可一整天,那个念头像根刺,时不时地扎他一下。
傍晚,沈烬收工回来,一推门,先看墙根。
旧货还是那摞旧货,可码得比他出门时齐整,他走的时候,那件旧袄的袖口是搭在箱子沿上的,现在袖子掖进去了。墙角的积灰也没了,地比早上湿,像是刚拖过。灶台上扣着洗好的碗,摞得整整齐齐,比他走时多了两副。
妹妹今天收拾过屋子。而且收拾得很细,细到把墙根那堆没人碰的旧货都搬开擦了一遍。
沈烬的目光在那摞旧货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
“回来啦。“沈萤从灶间探出头,“洗手吃饭。“
他应了一声,洗了手,坐下。粥还是两碗,咸菜一碟,跟前几天一样。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心里却在数着墙根那摞旧货的件数。
那件旧袄,还在原处。可压在上面的旧衣裳,顺序变了,他出门时是灰袄压蓝袄,现在是蓝袄压灰袄。有人把它们一件一件搬开,又一件一件放回去,放得很用心,想恢复原样,却没能完全记得原来的样子。桌角那盏油灯,灯座上也有一圈新擦过的印子,他出门时那圈灰还在。
沈烬的心,慢慢沉下去。
他没有问。他低着头喝粥,等妹妹开口。可沈萤也没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安静。饭桌上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这样安静的一顿饭,他们兄妹俩以前也吃过,是两人都累得不想说话;今天的安静,是两个人各自装着心事,谁也不肯先开口。
“今天在家干什么了?“他问。
“收拾屋子。“她说,“地拖了,桌擦了,墙根那堆旧货也归置了归置。“
“……旧货啊。“他说,“那堆灰大,你别费那个劲,我晚上收拾就行。“
“不费劲。“沈萤说,“反正我也没事干。“
她又喝了两口粥,忽然像想起什么:“对了,今天上午,屋主老伯来过一趟。说是来看看井水,他说这井他前些天给清了淤,怕我们打水不趁手。我看过了,水挺清的。“
沈烬的筷子顿住了。
屋主老头来过。他认得沈萤,四天前他定租的时候,老头见过他,知道他“要安顿家里人”。他来看井水,见着妹妹,少不得要说几句。定租、定金、半斤糕点,那些话,老头八成都说给妹妹听了。
“哦。“他说,“他说了啥?“
“没什么,就问住得惯不惯。“沈萤说,“我说还行。“
她说得很平常,眼睛看着碗里的粥。沈烬没再问。
吃完晚饭,沈萤去灶间洗碗。
沈烬放下碗,走到墙根,把那摞旧货一件一件搬开。那件旧袄还在,他伸手探进去,那张图还在,压得严严实实,位置和他出门时一模一样。
他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吐完,他的手指停住了。
图纸的折角,朝着反方向。
他出门时,折角朝左,压进袄底;现在,折角朝右,虽然还是压着,可那个方向他记得很清楚,他亲手放的东西,方向不会记错。而且旧袄底下那张纸的位置,比出门时浅了半个指节,像是被人抽出来,又塞回去,没塞到底。
她动过。
沈烬把图抽出来,也没有展开,直接揣进怀里。他背对着灶间,把旧货一件一件码回原样,这一次,特意留了个记号:在最上面那件灰袄的领口,压进一根从地上捡的草茎,掐断,两头露出来。
他要看看,明天回来,那根草茎还在不在。她要是今天已经翻过,明天就不会再翻;可要是明天还在翻,那他就得换个更稳当的地方藏这张图。
做完这些,他回到桌边坐下。
沈萤洗完碗,擦着手出来,看见他坐在黑暗里,顿了一下:“哥,怎么不点灯?“
“省油。“他说,“坐着歇会儿。“
她没有开灯,摸索着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坐在黑暗里,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沈萤开口:
“哥。“
“嗯。“
“你如果哪天要走,“她说,“跟我说一声。我不拦你,也不问你去哪儿。“
沈烬在黑暗里坐着,没有动。
“但你别一个人走。“她的声音很轻,“你要是把我一个人丢下,我跟你没完。“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摸进里屋去了。门轻轻地带上。
沈烬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听见里屋传来窸窣的响动,然后是安静的呼吸声,她睡了,睡得很安稳,像是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口之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睡得着,他睡不着。
他想起小时候。爹娘走得早,家里就剩他们俩。有一年冬天,他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是她守在床边,一宿没合眼,拿湿布一遍一遍替他敷额头。那时候她才七八岁。后来他病好了,她说了一句话,他记到现在“哥,你要是病倒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如今她说的是:“你要是把我一个人丢下,我跟你没完。“
一样的意思。她只是长大了,话变得更硬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终于把那件事做了,把那张图又掏了出来。
他借着窗外的光,展开。图上圈住的那个地方,城南那片待拆的老库区。那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是他一个人在心里描了无数遍的路线:哪儿墙塌了半边,哪儿岔口多,哪儿白天没人晚上没灯。他以为自己藏得够深,藏在旧袄底下,藏在墙根最不起眼的一摞旧货里。
可她还是翻到了。他妹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收拾屋子的时候,把那张他连睡觉都要压着的东西,翻了出来。
他想起她说的话。她说“你要是把我一个人丢下,我跟你没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她看见了图,看见了圈,可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在他要出门的时候,把话先撂下了。那不是问句,是最后通牒:你走,得带上我。
沈烬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图上的圈还是那个圈,可他再没法把它当成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秘密了。他把它折好,没有放回旧袄底下,而是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从今往后,这张图他随身带着,再不会让它落在别人手里,也再不会让它被第二双眼睛看见。
窗外,蓝灯还在转。
他妹妹,比他以为的,要聪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