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日,沈烬一进场,就知道今天不一样。
昨天那四个猎杀者走了,今天又来了,可这次不是进资料室翻记录。他们分开了。瘦子鹞站在料区西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抱着胳膊,眼睛慢悠悠地扫过每一个干活的人。另一个壮汉蹲在登记科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进进出出的工人,既不问话,也不拦人,就那么看。
还有第三个。沈烬在领工具的窗口排队时,看见有个人在作业区边上转,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胳膊下夹着个包袱,像个来送货的。可他转得太慢了。别人送货都是直奔库房,他却走走停停,每过一个工位,都要停上两息的工夫,像是在记什么。沈烬排到窗口,领了工具,低着头就走,没有多看。
他数了一遍:三个。
领头的獒没在场里。昨天跟来的另一个壮汉,也不在。沈烬在搬第一箱料的时候,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獒不露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在场外压着,要么他在别处翻别的东西。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今天这场“看人”,不是全伙出动的架势,倒像是把网撒开,各管一角。獒不在场里,沈烬反而更不放心,看得见的对手好防,看不见的才难缠。
他们开始看人了。
沈烬低着头,混进料区搬箱的人堆里。他一边干活,一边用眼角把整个场地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鹞站在西头,能看见料区大半个面和作业区东边一角,但被那几垛码到人高的料堆挡着,看不见南墙根那一溜;石阶上的壮汉看得见登记科门口和主通道,但背对料区;那个夹包袱的,来去没有定数,但每次出现都像在补前两个人的空当。
他们的视线合起来,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指缝里漏着几道口子。鹞的手指和壮汉的指头之间,有一道缝,南墙根那一溜,正正好好被两个人同时漏过去。
沈烬记下了这道缝的位置。
上午,他把工位换到了南墙根。
没人觉得奇怪,清道夫每天在哪块干活,本来就没个定数。他在这边干了半上午,鹞的目光从西头扫过来,被料堆挡了两回,落到他身上时,他正弯着腰码箱子,动作笨拙而寻常,跟旁边任何一个工友没有两样。
第二回扫过来时,他已经挪到了中间那排料堆后面,蹲着啃饼,边啃边跟旁边的老蔫搭话。
“昨天那人问你啥了?“他问。
老蔫缩着脖子,声音低得像怕人听见:“就……就问请假那两天去哪了。我说回老家,他又问老家哪的,我说城北……“
“城北有啥?“
“我姑在那边。“老蔫搓着手,“我总不能说我去城北嫖了。那人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让我走了。“
沈烬没接话。他低头啃着饼,余光里,鹞正站在西头,看着这边,准确地说,看着这片干活的人。沈烬注意到,鹞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停得比别处久:一个是干活时最麻利的小个子,一个是手上功夫最糙的新工,还有一个,就是他自己,停了约莫两息的工夫,又移开了。
沈烬把这“两息”记在心里。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多停的那一下,但他知道,鹞在挑。挑那种身上有“异常个体”味的人。
所以他把这半天过得很糙。啃饼掉了渣,他弯腰去捡,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搬箱的时候,有一箱没码稳,箱角磕在台沿上,他骂了一句,又蹲下去扶正。他还故意跟旁边的人抱怨了句“这破天,干一天活腰疼“,那人应了一声,他就不说了。一举一动,都是一个干了三年活的老清道夫该有的样子。
下午,鹞终于离开了西头那棵槐树。
他顺着料区走了一趟,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干活的人之间。他走到老蔫跟前,停下来,问了一句什么。老蔫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鹞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又往前走。他走到沈烬原本该在的那排过道口时,脚步顿了一下,过道里空着,没有人。
沈烬算准了这个空当。他早在鹞起身那会儿就料到了他走到这里的时辰,提前一步,扛着一箱料,拐进了南墙根那条盲区。
他在盲区里蹲了半刻钟,数着自己的心跳。听见鹞的脚步声从过道那头响到这头,没有停留,又原路走回去。隔着一垛料堆,他甚至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错过去了。
沈烬在心里把那道缝轻轻合上,像是收好一件用过的工具。他没有立刻出去,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才扛着那箱料,从盲区里转出来,回到过道上,像刚从库房那边过来一样。
傍晚收工前,沈烬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故意从鹞能看见的那条主通道走了一趟,肩上搭着件旧袄,手里拎着水壶,步子拖沓,跟每一个收工回家的工人一样,嘴里还哼哼两句调子。走到门口,他像想起什么,回头冲登记科那边喊了一嗓子:“田书办,明天那批旧料的单子我放你桌上了啊!“
田书办探出半个头,认出是他,答了一声:“知道了。“
就这么一句。可就是这句,让沈烬在鹞的视线里,成了一个会跟登记科大声说话、会漏东西、会拖沓着回家的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他甚至没让田书办看出任何异常:从前他跟徐监工不对付,如今监工换了人,他照旧跟登记科打交道,天经地义。
他走出场门,拐进巷子,才把一直绷着的肩膀,慢慢放下来。
冷汗贴着后背,冰凉。
他今天少干了半天的活。箱数不够,工钱要扣一截。可他顾不上了,比起被那两只手攥住,少赚几个钱,是最便宜不过的代价。
他绕了两条街,没走老路,从另一侧回了藏匿屋。进门之前,他又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确认身后没有跟着的人,才推开门进去。
夜里,沈萤给他热了饭,没问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沈烬吃了饭,坐在黑暗里,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鹞看人的规律,他记下了。壮汉的视线死角,他摸清了。那个夹包袱的走动路线,他也记住了,他每转半圈,就会在南墙根那道缝的方向停一拍,像是在确认什么。那道能错身而过的缝,今天他用过了,用得很顺,可顺得让他心里发毛。
他想起今天在盲区里蹲着时,隔着料堆闻到的皂角味。那不是工人身上的味道。清道夫身上是土味、汗味、料灰味,没有人身上会常年带着洗得干净的皂角味,除非那人不干活。鹞在场里走了一下午,鞋面还是干净的。
这伙人不简单。他们不是来问话的,是来记人的。等他们把场里每张脸都看熟了、每道缝都量过了,他今天钻过的那个空当,明天可能就堵上了。
再者,他今天换了工位、少干了活、还跟老蔫搭了话,这些动作,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在鹞那种人眼里,就成了规律。他不能让“37492“这三个数字,从一大片工号里浮出来。
错开一次,容易。错开一辈子,难。
沈烬靠在墙上,望着窗外。
明天,他还得进场。他还得在鹞的视线里,把自己演成一个最普通的人。能错开一天,就错开一天,至于能错开多久,他不去想。
想多了,路就走不动了。
远处,蓝灯的光又扫过屋顶,一圈,一圈。
他闭上眼睛。
今天,他安然错身而过。
明天,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