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日,猎杀者进了清道场。
沈烬是在料区搬箱时看见的。场门口进来四个人,走在最前头的还是那个高个儿,獒。他今天换了身衣裳,深灰的短打,腰里束着根牛皮带,看起来像来收账的。他身后跟着三个人,其中一个瘦子最扎眼,颧骨高,一双眼睛细长,走路时下巴微抬,像在闻什么。那瘦子怀里抱着个布包袱,包袱角露出半截卷宗。再往后是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不吭声,不抬眼,光站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沈烬在心里数了一遍:四。剩下两个没见着,大概是守着别的门,或者压根没进场。他不动声色地把这事记下,手上的活没停。
登记科的田书办小跑着迎上去,腰弯得比招待稽查队还低。
“几位……这是场里的工籍档和作业记录,全在这儿了。“田书办的声音隔着半个料区飘过来,谄媚里带着紧张,又补了一句,“我让人按年份排好了,您慢慢看。“
沈烬低着头搬箱子,耳朵却没闲着。猎杀者不是官面上的,可田书办是官面上的人,一个官面上的人,对一帮来路不明的外人点头哈腰到这种地步,要么是那帮人手里捏着什么压得住官面的东西,要么是上头有人递了话。沈烬把这条也记下了。
晌午,场里被叫去问话的人多了起来。
先是两个平日爱偷懒的工友被叫进登记科那间小屋,出来时脸色发白,一个劲儿地摆手说不知道。接着是烧锅炉的老陈,他啊啊了两声,比划了一阵,那瘦子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放他走了。
再接着,是老蔫。
老蔫在场里干了五年,人如其名,蔫头蔫脑,从不得罪人。他最近请过两天假,说家里老母病了,回去伺候了两天。那瘦子问了他足有半个时辰,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绕来绕去:你请假那两天,夜里去过哪里。
老蔫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扶着墙走到料区边上,蹲下来,好半天没起来。有人给他递了碗水,他接过去,手抖得水洒了大半,又还回去,说不喝了。
沈烬打他跟前过,没停步,也没说话。他听见老蔫在身后哑着嗓子嘀咕了一句:“他们问……问我在城外见过什么人没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攥了攥手里的工具,没回头。心里那句“你要是见过,你会怎样“,他咽了回去。
沈烬的脚步没有乱。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绷得更紧了。
他注意到一件事:今天被叫去问话的人,全是最近一个月里请过假、或夜里进出过场里的。两个偷懒的、老陈、老蔫,都在这个名单上。
那他呢?他最近也请过假。昨天,就请了。
可没人来叫他。
这不对。
傍晚收工,沈烬没有直接回藏匿屋。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老乌说别冒头,他听进去了。可今天这一整天,那瘦子翻记录的样子、田书办跑前跑后的殷勤、老蔫被问话后腿软的模样,都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最让他心里发毛的不是“被问”,而是“没被问”所有请过假的人都排上了,唯独他没排上。这本该是好事,可他知道,好事在猎杀者手里,常常是坏事的开始。
他得确认一件事:那帮人翻记录的时候,有没有把他的本子单独挑出来。
他绕到场区北面那排资料室的窗根底下,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田书办这会儿应该在里头陪着,他认得田书办的脚步声,碎碎的,像踩在热锅上。有他在,那帮人翻记录就不会起疑,因为“登记科陪着”是规矩,田书办巴不得把这规矩演到底。
窗子关着,可挡不住声音。里面有翻纸的响动,沙沙的,一声接一声,很有规律,像是在一本一本地翻看记录。然后是一个压低了的男声,细而冷,像那瘦子的腔调:
“……这本,工整得过了头。“
停了一拍,另一个声音,更沉,隔得也远些,像是领头的那个在说话:“哪一本?“
“编号37492。“那瘦子说,“三年,三百多张作业记录,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天缺勤,字迹前后一致得像是同一天写的。“
窗根底下,沈烬系鞋带的动作顿住了。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合上记录本的一声闷响。
那瘦子的声音慢悠悠地,带着一种品鉴似的笃定:
“这个清道夫,作业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真人。“他补了一句。
那个沉声,隔了一拍才又响起来,慢悠悠的:“干净,不一定就是假的。先记着。“
“记着”两个字落地,沈烬的指尖在窗根上死死抠住,指甲抵进墙缝里,生疼。
他没有多停。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步子照旧,不快不慢,跟刚才路过的每一个收工回家的工人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夜里,藏匿屋里,沈萤已经睡下了。
沈烬没有点灯,坐在堂屋的黑暗里。
他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像账房先生对一笔出了错的账,一页一页地翻。
作业记录。他三年来的作业记录。
清道夫的作业记录,是每天交了工、登记科盖了章的本子,记的是每天干了多少活、清了哪批料、有没有异常。这玩意儿工友们大多是乱写的,缺了字划掉,错了行涂抹,谁也不会当回事。
可他不一样。
他这三年,记录写得一向工整。原因很简单:他身上的秘密太多,越是别人不放在心上的东西,他越要做得滴水不漏。一笔一画,从无涂改;一天不落,从无缺勤。他每天收工后雷打不动地写,写完还要核对一遍墨迹干没干、页码对不对,然后把本子交回登记科,冲田书办笑一笑,他那时觉得,这份工整,是他立在这座城里最不惹眼、也最稳当的一张底牌。
他把每一本记录都当成一张存底的票据来写,心想,将来要是有人查他,这些工整的记录就是他的护身符。
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在这座城里,三千多个清道夫,人人都乱写乱划,独独他一个人三年如一日的工整,这份“干净”,本身就是最扎眼的破绽。他记得老蔫的本子,边角卷着,字挤得像蚂蚁,隔三差五就有一处涂黑;他也记得别的工友,缺了勤就随便糊一个理由,谁也不当回事。他以为自己藏得深,其实他早就把自己从三千个人里,单独拎了出来,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他想起那瘦子的话:“干净得不像真人。“
是啊。像真人,才应该偶尔乱一乱,偶尔缺一天勤,偶尔有个涂改。他太像一台没坏过的机器了。
这三年,他为了不露破绽,把破绽写进了每一页。
沈烬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蓝灯扫过屋顶,又扫过去。
他得在对方彻底盯上他之前,把这笔账重新做一遍。不是补漏,漏已经露了,补不回去了。他要做的是:让那份“太干净”的记录,看起来像是有原因的、自然的干净。
比如,一个特别较真、特别古板的清道夫,几十年如一日地爱干净,这种人虽然少见,但城里总有那么一两个。
他得把“太干净”这三个字,从疑点,变成性格。
后半夜,沈萤翻了个身,梦呓了一句什么。沈烬在黑暗里坐着,一个字都没听见。他脑海里只有那两句话在转:
编号37492。
这个清道夫,作业太干净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把这两句话,连同今夜的所有慌乱,一点一点,压回胸腔最底下。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
明天,他要照常去上工。他得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把自己演成一个“本来就爱干净”的人,不刻意,不慌乱,只是让那些工整的记录,从此有了一张能自圆其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