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时候,张长伍坐在坊市最高的那座吊脚楼顶上。
楼顶是赵大锤搭的,本来用来晒铁胚,后来铁胚晒完没人收,就空着。张长伍偶尔上来坐坐。
从这里看下去,云泽的水面铺到天边,被霞光染成一片铜色。水面上浮着几条渔船,渔人收了网,正慢悠悠地往岸上摇。再远一点,泽水和天连成一条线,分不清哪是水,哪是霞。
风从水面上来,带着一股子水腥味和芦苇的清气。楼顶的铁架子上,还留着几道锤印,被晚霞照得金红。
王铁柱从梯子口探出半个脑袋:“伍哥!你在这儿干啥呢?”
“看日落。”
“日落有啥好看的?”王铁柱爬上来,递给他一壶酒,“给。老刘头说,这壶是去年埋的,让我捎给你。”
张长伍接过来,喝了一口。
“伍哥,”王铁柱在旁边坐下,两条腿耷拉在楼檐外头,晃着,“想啥呢?”
“想那个仙门的女人说的话。”
王铁柱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她‘天真’吗?”
“是天真。”张长伍说,“但天真的话……有时候也挺扎心的。”
“哪句?”
张长伍没回答。
他脑子里转的是那句话。那天在泽泊,她站在火堆那边,火光映着她的脸,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杀了他,他的家人呢?他的恨呢?”
他当时没答上来。
那天晚上,他擦着刀,她打坐。两个人都没睡。后来她说:“我不是说你杀错了。我是说……杀完了,然后呢?”
“然后?”他当时反问,“然后接着杀该杀的。”
“那总有杀完的一天。”
“杀不完。”他说,“这天底下,恶人杀不完。”
“杀不完,你就一直杀?”
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回答。他把刀收进鞘里,靠着树,闭上眼:“睡觉。”
她没有再问。
可他到现在,还记得她那句话。
毒蝎有家人吗?他没想过。他追了毒蝎三年,想的一直是那一村的坟头。可那伙黑袍呢?毒师的弟子们——他们是谁家的儿子?谁家的丈夫?谁家的爹?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断水刀。
夕阳落在刀身上,裂纹像一道细细的河,河里的暗红,正一点一点地亮。
这刀,跟了他很多年。从炼气三层,到筑基。从三村,到泽泊,到坊市。
刀上的裂纹,是一年一年长出来的。赵大锤说刀里有东西,柳青青说心口空,马老六说该找人看看。
他都没听。
刀没断,就还能用。能用,就还有账要算。
“伍哥,”王铁柱又晃了晃腿,“那仙门的女人,到底说了啥话,把你给整成这样?”
“没整。”
“那你愁啥?”
“没愁。”张长伍说,“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呗。”
“嗯。”
张长伍又喝了一口酒,没再说话。
王铁柱坐在他旁边,晃着腿,晃了一会儿,忽然说:“伍哥,其实我一直没敢问——你追毒蝎那三年,晚上睡觉,梦见啥?”
张长伍握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
“……坟。”
“啥?”
“梦见三村的坟。”张长伍说,“一片一片的,数不过来。我数到一半,就醒了。”
王铁柱张了张嘴,没说话。
“后来不数了。”张长伍说,“毒蝎死了,就不用数了。”
他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酒壶空了,他掂了掂,又放下。
王铁柱在旁边,半晌没说话。他捡起楼顶上的一颗石子,往楼下扔。石子落进溪水里,“咚”的一声,砸出一圈一圈的纹。
“伍哥,”他又开口,“你报了仇,咋不见你高兴呢?”
“谁说我报了仇。”
“毒蝎不是你杀的吗?”
“仇报了。”张长伍说,“账还没清。”
王铁柱听不懂。他只知道,伍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跟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
“铁柱,”他说,“你说,一个人杀了人,是不是就该被恨一辈子?”
王铁柱挠头:“那得看他杀了谁吧。”
“要是他杀的是恶人呢?”
“那……那不该恨吧?”
“那他的儿子呢?”张长伍说,“他儿子恨不恨?”
王铁柱答不上来了。
张长伍也没再问。他把空酒壶放在楼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走吧。回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坊市口。
张长伍刚走出木桥,就被一声炸雷似的喊叫叫住了。
“张兄弟!”
一个黑塔似的大汉,从人群里挤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那巴掌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拍进桥下的水里。
大汉一身腱子肉,穿一件半旧的短褐,露出半截胳膊,胳膊上全是烫出来的燎泡,一层摞一层。腰上别着一把火钳——不是法器,就是铁铺里那种夹炭用的火钳。
“张兄弟!听说你把毒蝎宰了?!”
张长伍稳住身形:“嗯。”
“痛快!”大汉一拍大腿,“那毒蝎祸害南边多少年,没人敢动!你这一刀,替多少人出了气!”
“该杀。”
大汉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桥板直颤:“说得好!该杀!来,喝酒!”
他从怀里掏出一坛酒,也不管张长伍要不要,一把塞进他怀里。
“我姓周,他们都叫我老周!以后在南边,有事报我名字!”
张长伍抱着那坛酒,看了看他:“……我不认识你。”
“现在认识了!”老周拍拍胸口,“我老周交朋友,不问来路,只看人!你张长伍敢动毒蝎,是条汉子,这朋友我交定了!”
他说完,也不等张长伍答话,转身挤回人群里,一嗓子:“老孙!你那批灵铁到没到?我等着用呢——”
王铁柱凑过来,小声问:“伍哥,这谁啊?”
“不知道。”
“那你还收他酒?”
“他给的。”张长伍掂了掂酒坛,“不收,他得跟我急。”
王铁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老周走到街角,跟一个等在那儿的汉子碰了头。那汉子牵着一头驮货的驮兽,驮兽背上堆着七八口箱子,箱子上盖着油布。
“老孙!”老周隔着半条街喊,“灵铁!说了多少遍了,灵铁!”
那汉子也不恼,拍拍驮兽:“都在呢。”
老周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拍拍驮兽的脖子,又回头朝张长伍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周走到街角,忽然又折回来,凑到张长伍跟前,压低声音:“对了张兄弟,差点忘了正事。你听说了吗——铁脊山脉那边,有人发现了上古洞府的踪迹。好几拨人,已经往那边赶了。”
“铁脊山脉?”
“就是东边那道灰山脊。”老周说,“我有个跑货的朋友,亲眼看见的,洞府外头的阵纹都露出来了。消息捂不住,这几天怕是就要传开。”
张长伍没接话。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老周拍拍他肩膀,“张兄弟,你要是有兴趣,咱们铁脊山脉见!”他说完,也不等张长伍答话,大步流星地走了,边走边喊,“老孙!灵铁!”
王铁柱看着他的背影:“伍哥,他说的是真的?”
“不知道。”
“那上古洞府……”
“去什么去。”张长伍说,“洞府里的东西,都是死人留下的。死人留下的东西,麻烦多。”
“……但听起来很厉害!”
“厉害的东西,都扎手。”
王铁柱眼睛亮了:“伍哥,你说那洞府里,会不会有绝世功法?”
“不知道。”
“会不会有仙器?”
“不知道。”
“会不会有——”
“铁柱,”张长伍打断他,“洞府里的东西,再好,也得有命拿。”
王铁柱想了想:“……也是。”
“那万一,我命大呢?”
张长伍看了他一眼:“你命大,我命也大。咱们俩加一块儿,命就更大了。”
王铁柱愣了半天,忽然乐了:“伍哥,你这话我爱听!”
张长伍抱着那坛酒,回了吊脚楼。
路过石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碑还是那块碑。他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
“杀恶者善,护弱者德。”
他念了一遍,收回手,走了。
他把酒坛放在桌上,没拆封,又出门了。
一天就这么过去。
白天,他该干嘛干嘛。
去陈三斤的摊子坐了一会儿。陈三斤一见他就躲,说“情报费在筹了在筹了”,躲到摊子后面,从布幡底下探出半个脑袋:“伍哥,您放心,那笔钱,一个子儿都少不了您的!”
“我不急。”
“您不急,我急!您这天天来,我这生意都没法做了——”
张长伍看了他一眼,走了。陈三斤在身后松了口气。
路过柳青青的药铺。柳青青在门口晒药,看见他,头也不抬:“药吃了?”
“吃了。”
“心口还空吗?”
张长伍想了想:“……还空着。”
“那再拿一副?”
“不用。快不空了。”
柳青青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药:“想明白了?”
“没想明白。”张长伍说,“是没空想了。”
柳青青的手顿了一下,没再说话。
去赵大锤的铁铺待了半晌。赵大锤正打一把菜刀胚子,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他搬了条凳子,坐在炉子边上,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赵大锤也不问他,抡着锤子,一下,一下。打完了,把菜刀胚子往水桶里一浸,“嗤”地一声,白汽腾起来。
“伍哥,”赵大锤把菜刀捞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你上回说,那刀里头是一笔账。我这两天琢磨了——账这东西,欠了就得还。你那刀,是不是也这么回事?”
张长伍看了他一眼。
“……嗯。”
“那你还完账,刀是不是就好了?”
张长伍没答。
赵大锤也没追问,把菜刀往架上一挂:“刀跟人一样,扛得住事,就断不了。”
晚上回来,他先把那坛酒打开,倒了一碗,喝了一口。
是好酒。
他把碗放下,又把断水刀抽出来,擦了一遍。
擦完了,他看了看刀,又磨了磨。
王铁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刀擦完又磨,磨完又擦,终于没忍住:“伍哥,你不是说‘去什么去’吗?”
“嗯。”
“那你磨刀干啥?”
张长伍没抬头:“刀钝了。”
“……刀没钝。我昨天才看你擦的。”
张长伍没答,继续磨。
王铁柱看了一会儿,转身回里屋,躺下了。
躺了一会儿,他又爬起来,从床底下摸出一把旧匕首,坐在门槛上,也跟着磨。
张长伍听见动静,没回头:“你磨它干啥?”
“我陪着你磨。”王铁柱说,“万一那边用得着。”
张长伍磨刀的手,顿了一下。
“嗯。”
第二天,王铁柱上街,买了一摞饼,一包酱牛肉,又去找柳青青要了两包药。
“买这么多干啥?”张长伍问。
“备着。”王铁柱说,“万一哪天用得上。”
张长伍看了看那摞饼,没说话。
三天后,云泽坊市恢复了平静。
毒蝎的死讯,传遍了东玄州南部。恶修圈子里,消息传得更快——“散修里的疯狗”杀了筑基中期的毒蝎,又在查“毒师”,一时间,南边的恶修纷纷绕道,连路过云泽坊市都要多绕三十里。
坊市里没人绕道。坊市里热闹得很。
卖菜阿婆拉着张长伍,非要往他手里塞一根萝卜。
“伍小子,听说你把那个毒蝎杀了?”
“嗯。”
“好!那东西害了多少人!”阿婆把萝卜往他手里一塞,“这萝卜,自家种的,甜!”
“嗯。”
“我孙女说,云霄宗那边还发了告示,说是那个谭仙子杀的。”
张长伍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过阿婆信你!”阿婆拍了拍他的手,“那告示啊,我看那谭仙子也是个好人——反正毒蝎死了,就是好事!”
阿婆看着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伍小子,上回跟你一起的那个姑娘呢?白衣裳那个。”
“……她回宗门了。”
“回宗门好啊。”阿婆点点头,“那姑娘看着面善。你们俩——”
“阿婆,”张长伍说,“萝卜我收下了。”
“哎,收下收下!”阿婆笑得满脸褶子,“下回再来,阿婆给你留最甜的!”
张长伍低头,看着手里的萝卜。
萝卜还带着泥,沉甸甸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好事。”
他拿着那根萝卜,没有扔,也没有转手送人。他揣进怀里,往吊脚楼走。
王铁柱跟在后面,看着他怀里的萝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傍晚,张长伍又坐在楼顶上。
这回没有日落。暮色四合,云泽的水面,灰蒙蒙一片。
他在楼顶上坐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来,吹得他衣角一掀一掀的。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萝卜,又抬头看了看泽泊的方向。
那片泽,远远地横在天边,只剩一道灰线。
他忽然想起那片枯荷叶。
官道边上那片,荷叶上那滴酒,不知道还在不在。大概早干了。
他闻了闻风。
风里有水汽,有烟火气,有烤红薯的味儿。
好像,还夹着一丝很淡很淡的酒香。
他吸了吸鼻子,又闻了闻——那丝酒香又没了,像是风跟他开了个玩笑。
他摇了摇头,没当回事。
楼底下,老刘头收摊了,把炉子里的炭火扒出来,泼上水,“嗤”地一声,白汽冒起来。
“伍小子!”老刘头仰头喊,“下来!红薯还有两个!”
“不要。”
“不要算了!”老刘头把红薯揣进怀里,哼着小曲走了。
张长伍坐在楼顶上,看着他的背影。
入夜,坊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张长伍在酒馆门口,跟赵大锤对坐着喝酒。赵大锤难得歇一天,扯着嗓子讲他年轻时打铁的经历,唾沫星子喷了半张桌子。
“——那把刀!我打了七天七夜!打出来的时候,刀把还是烫的——”
忽然,坊市口一阵骚动。
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骑着马直冲进坊市,一路喊到酒馆门口:“铁脊山脉出大事了!上古洞府开了!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出来!”
坊市哗然。
酒馆里的人全涌到门口,七嘴八舌。
“上古洞府?真的假的?!”
“进去了多少人?”
“听说是三拨人,几十个,全进去了!一个没出来!”
“那洞府是吃人的不成?!”
信使被人围住,还在喊:“我家主人说了,要有胆子的,明天去铁脊山脉会合!财宝功法,各凭本事!”
人群炸了锅。有人连夜收拾行囊,有人凑在一起商量,有人骂骂咧咧说晦气。
酒馆掌柜的算盘都拨乱了,一边拨一边念叨:“铁脊山脉……那地方离咱们这儿少说八百里,怎么好端端冒出个洞府来……”
“掌柜的,”旁边有人问,“你去不去?”
“我去?”掌柜的拨着算盘,“我去了,我这酒馆谁看着?不去不去!”
“那你说,那洞府里真有好东西?”
“有没有好东西不知道。”掌柜的放下算盘,压低声音,“我听说,进去的人里,有金丹真人的弟子。金丹真人的弟子都出不来——这洞府,怕不是好东西,是要命的东西。”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赵大锤也收起笑脸,看了看张长伍:“伍哥,听见了?要命的东西。”
“嗯。”
“那你还去?”
张长伍没答。
张长伍坐在桌边,把酒碗放下。
动作很轻。
赵大锤看着他:“伍哥?”
“嗯?”
“你去不去?”
张长伍没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那边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王铁柱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跟前:“伍哥!上古洞府开了!去不去?”
张长伍沉默了一会儿。
“……去看看。”
“就看看?”
“就看看。”
王铁柱咧开嘴,笑了:“那我去收拾东西!”
他转身跑回吊脚楼,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伍哥!那壶酒呢?老周送的那壶,还没喝完!”
“带着。”
“好嘞!”
王铁柱跑远了。
张长伍站在酒馆门口,夜风灌进衣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萝卜。
萝卜还在,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他转过身,往吊脚楼走。
东边,铁脊山脉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