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长伍又路过镇口茶馆。
告示还在。纸角被夜风吹卷起来,又被露水打湿,贴在墙上,比昨天更牢。
他站在十步开外,看了一眼,没再走近。
告示下头,还压着一沓小告示,叠得整整齐齐——云霄宗招弟子的告示。仙门收徒,三年一开山门,今年正好赶上。
他把那沓告示也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告示前围了一圈人。一个识字的老秀才站在最前头,拖着腔念:“云霄宗谭仙子下山历练,斩恶修毒蝎于泽泊,为民除害,扬正道之威——”
“好!”有人叫了一声,“正道就是正道!”
“那毒蝎祸害南边多少年了,总算有人收拾了!”
“听说谭仙子才筑基?筑基就能斩毒蝎?”
“那是仙门道子!人家修的道,跟咱们散修能一样吗?”
“可不是。听说她白衣飘飘,往泽边一站,那毒蝎自己就跪了——”
“扯淡!”一个挑担子的汉子啐了一口,“毒蝎是筑基中期!杀人不眨眼的!你们谁见过他跪?”
“那你说怎么杀的?”
“我听南边来的人说,毒蝎是被人一刀砍了脑袋,刀快得很!”
“一刀?那不得是金丹真人?”
人群又议论开了。张长伍站在人群外头,听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一个背孩子的妇人挤到前头,踮着脚看告示:“俺不识字,这上头说的啥?”
“说的是有个仙子,杀了泽里的妖怪!”旁边人答她。
“那敢情好!”妇人把孩子往上颠了颠,“俺娘家就在泽边上,前几年总闹妖怪,吓得俺都不敢回门——”
“那妖怪早没了!”
“真的?”
“告示都贴了,还能有假!”
妇人咧嘴笑了。张长伍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转身要走。
王铁柱拽住他袖子:“伍哥!你听听!他们说的是你杀的那头毒蝎!”
“嗯。”
“你追了三年!刀是你砍的!”
“嗯。”
“伍哥——”王铁柱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要不……咱们也贴一张?”
“贴什么?”
“贴‘毒蝎是张长伍杀的’!”
张长伍看了他一眼:“……不用。”
“为啥不用啊!”
“告示是云霄宗贴的。”张长伍说,“我贴一张,人家撕了怎么办?”
“他敢!我半夜去贴!”
“你半夜去贴,人家半夜去撕。”张长伍看了他一眼,“你还能守一夜?”
王铁柱张了张嘴,没话了。
“那多亏啊!”王铁柱急了,“你追了三年!她一剑都没出,功劳全是她的!”
“她出过一剑。”
王铁柱一愣:“啊?”
“毒蝎那下鱼死网破,是她截住的。”张长伍说,“不然我挨那一下,得躺半个月。”
“那……那也是你杀的呀!”
张长伍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过毒蝎的血。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春天。
三村的人,是那一年死的。他去收尸的时候,老陈头家的门槛上,还晾着半筐没晒完的草药。草药早就干了,被雨淋过,又干了,黑乎乎地缩成一团。他在那筐草药跟前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那筐草药收进储物袋,一直带着。路上饿极了的时候,他看过那筐草药,终究没舍得卖。
毒蝎死了。可那筐草药,还在他储物袋里。
他转身往镇外走。
王铁柱追上来,还在念叨:“伍哥,你真不打算跟那个谭仙子说道说道?告示都贴到镇上了!再过几天,全县都知道了!再过几个月,全东玄州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
“那她不就是白捡的功劳吗!”
“她没捡。”张长伍说,“她是‘默认’。宗门帮她挂的。”
“那不更气人!”
“……是气人。”
张长伍走了两步,忽然站住。
“铁柱。”
“哎!”
“你说,凡人知道‘毒蝎被谁杀的’,重要吗?”
王铁柱挠头:“重要啊!谁杀的,该谢谁!我娘说了,人活一世,图的就是个明白!”
“他们谢了谭仙子。然后呢?”
“然后……该干嘛干嘛呗。”
“那不就得了。”张长伍继续往前走,“功劳在谁头上,对死人没意义。”
王铁柱站在原地,愣了半天,追上去:“……伍哥,你变了。以前你肯定会气三天。”
“没变。”
“那你怎么不气?”
张长伍想了想:“我只是在想——那个‘谭仙子’,她拿到功劳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王铁柱没听懂:“表情?她还能什么表情?高兴呗!”
“是吗。”
张长伍又走了两步,忽然说:“她要是真高兴,那就好办了。”
“好办什么?”
“她高兴,说明她不知道毒蝎杀了多少人。”张长伍说,“不知道,就不用记她的账。”
王铁柱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总觉得伍哥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可他想不明白。
出了镇子,日头已经爬高了。
官道边有个茶摊,支着一面破旗,旗上写着个“茶”字,笔画歪得跟陈三斤的幡一个路数。摊主是个黑脸汉子,正蹲在灶边扇火,看见有人来,赶紧招呼:“客官!歇歇脚!茶三文一碗,管够!”
张长伍在条凳上坐下来:“两碗。”
“好嘞!”
王铁柱一屁股坐下,灌了半碗,才想起来问:“伍哥,咱们这是去哪儿?”
“南泽城。”
“哦……南泽城。”王铁柱又灌了半碗,忽然回过味来,“南泽城?!那伙黑袍待的地方?!”
“嗯。”
“伍哥!那地方——”
“歇你的脚。”张长伍说,“茶钱我付了。”
旁边桌上坐着两个赶路的散修,正聊得热火朝天。
“……你是没看见那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谭仙子一剑斩毒蝎,好家伙,那剑光,听说照亮了半边泽!”
“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镇上都传遍了!有人还写了首诗,贴在那告示旁边——”
“什么诗?”
“好像是‘仙子仗剑入泽来,妖邪伏诛万民安’!”
“好诗!好诗!”
王铁柱的碗“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放屁!那是伍哥——唔!”
张长伍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脸按进碗里。
“客官?”摊主吓一跳。
“没事。”张长伍说,“他喝茶呛着了。”
王铁柱抬起头,一脸茶叶,还想说话。张长伍瞪了他一眼,他只好把话咽回去,含着一嘴茶叶沫子,恨恨地嚼。
两个散修没注意这边,还在吹。
“听说那谭仙子还是个美人儿——”
“那可不,仙门道子,能差到哪儿去?我还听说——”
“走吧。”张长伍站起来,丢下茶钱。
摊主追出来喊:“客官!找您钱!”
“不用了。”
摊主攥着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刀的黑衣人走远,挠了挠头。他总觉得这人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回到灶边,他忽然一拍大腿:“哎!那不就是——那不是毒蝎死了以后,南边传的那什么‘散修里的疯狗’吗!”
他追到路边,冲着背影喊:“大侠!毒蝎真是你杀的?!”
张长伍没回头。
摊主站在原地,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那个背影,自言自语:“我就说嘛。那告示上的人,哪会来我这破摊子喝三文钱的茶。”
两个人出了碧波镇,往南走。
南边是南泽城的方向。
官道两边的田埂上,稻子黄了尖。一个老农赶着牛,慢悠悠地走。牛脖子上的铃铛,一步一响。
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村口搭着灵棚。
白幡在风里晃着。几个穿孝衣的人,蹲在棚子底下,一声不吭。
张长伍放慢了脚步。
王铁柱也看见了,压低声音:“伍哥,这是……谁家办丧事?”
“不认识。”
张长伍走到灵棚前,停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三枚灵石,放在供桌上。
穿孝衣的人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
张长伍没说话,点了点头,走了。
王铁柱追上来,小声问:“伍哥,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那你咋给钱?”
“办丧事,缺钱。”张长伍说,“我三年前,也缺过。”
王铁柱不吭声了。
王铁柱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开口:“伍哥,咱们真去南泽城?”
“嗯。”
“陈三斤不是说,那伙黑袍背后有个师父,筑基大圆满吗?”
“嗯。”
“那你……打得过?”
“打不过。”
王铁柱脚下一绊,差点摔了:“打不过你还去!”
“先看看。”张长伍说,“看看他收人,收到哪一步了。”
“看啥看!他收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张长伍没答。他走了几步,才说:“他收人,要练功。练功,要人试药。他收了多少人,就有多少人等着试药。我晚去一天,就多死几个人。”
王铁柱听得后脖颈发凉:“伍哥,你这话……你打算跟他算账?”
张长伍没回答。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两个人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啃干粮。
王铁柱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伍哥,你说……那个谭仙子,她这会儿在干啥?”
“回宗了吧。”
“她回去,是不是有人给她庆功?”
“……大概。”
“那她坐在庆功宴上,知道自己吃的这顿饭,是你砍出来的不?”
张长伍没答。他把干粮收起来,站起来:“走。”
官道拐过一个弯,路边一棵老槐树,树荫洒下来,凉快得很。张长伍忽然停住脚步。
他看向树下。
树下落着一片枯荷叶。
荷叶干得卷了边,躺在泥地上,跟路边的落叶混在一起,看不出什么特别。
可那上面,有一滴水。
不是露水。日头都升到半空了,露水早该干了。那滴水圆滚滚的,在荷叶上滚着,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张长伍蹲下来,凑近看了看。
是酒。
一股很淡的酒香,混在泥腥味里,要不是他凑得近,根本闻不出来。
他盯着那滴酒,看了几息。
他伸手,用指尖碰了碰。
酒珠滚了滚,又滚回原地。荷叶上的绒毛托着它,稳稳当当的,没有散。
他收回手,站起来。
这片枯荷叶,不该出现在这儿。泽泊离这儿,几十里地。
“伍哥?”王铁柱凑过来,“看啥呢?走啊。”
“嗯。”
张长伍站起来,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枯荷叶躺在树下,那滴酒还在,亮晶晶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伍哥,”王铁柱跟上来,小声说,“你刚才看啥呢?”
“……没什么。”
“那儿就一片烂叶子,有啥好看的。”
“嗯。是没什么好看的。”
张长伍嘴上这么说,步子却快了一些。
他信一件事:这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泽泊的东西,出现在官道上,那就有它的道理。
只是他还没想明白,这个道理是什么。
又走了小半天,日头偏西。
张长伍停下脚步,站在官道中间,看向南边。
南边天际线上,灰蒙蒙一道山影。山影那边,就是南泽城。
王铁柱凑过来:“伍哥,陈三斤那人,满嘴跑马,靠得住吗?”
“欠账的人,最靠得住。”张长伍说,“他还欠着我情报费。”
“那他要不还呢?”
“他不还,我就去找他。”张长伍说,“他知道我会去。”
他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张传讯符,捏碎。
符纸化成一缕烟,往北边飘去。
“伍哥?”王铁柱问,“你给谁传讯?”
“陈三斤。”
“问他啥?”
“问他南泽城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他不是说他也不知道吗?”
“他嘴上说不知道。”张长伍把剩下的符纸灰拍了拍,“眼睛可没闲着。”
王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在路边坐下来等。
日头一点点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王铁柱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窝,戳了一会儿,抬头问:“伍哥,你说那伙黑袍,为啥要屠村?”
“练功。”
“练功为啥要杀人?”
“有些功法,要用活人练。”张长伍说,“人越死,功越厚。”
王铁柱手里的树枝“啪”地断了。
“……那毒蝎,也是这么练出来的?”
“嗯。”
“那毒师呢?”
张长伍没回答。他看着南边那道山影,看了一会儿,说:“所以得去。”
两人又走了半个时辰,快到岔路口的时候,一只纸鹤从北边飞过来,歪歪斜斜的,一头扎进张长伍怀里。
王铁柱凑过来看:“谁的信?”
张长伍拆开纸鹤。纸鹤展开,变成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张长伍看完,站着没动。
“伍哥?”王铁柱凑过去,就着他手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伍哥,南泽城别去了!那伙黑袍前两天屠了个小村,全村二十七口,一个没留!官府已经惊动了,说是恶修干的,正满世界查!你这时候进城,会被人当成凶手!”
王铁柱倒吸一口凉气:“屠村?!二十七口?!”
张长伍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伍哥,”王铁柱咽了口唾沫,“那二十七口……都是凡人?”
“嗯。”
“一个都没跑出来?”
“信上没说。”张长伍说,“没说,就是没有。”
王铁柱攥着拳头,骂了一句:“那帮畜生!”
张长伍没接话。
“伍哥,”王铁柱咽了口唾沫,“那、那咱们还去吗?”
“回坊市。”
“啊?不去了?”
“去。”张长伍说,“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
“现在回去干啥?”
“拿点东西。”张长伍说,“陈三斤欠我的情报费,该连本带利结了。”
王铁柱看着他背影,忽然打了个哆嗦。
他认识伍哥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他这种说话的语气——平得很,一个字是一个字,不带半点火气。
伍哥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是要杀人了。
不是赌气。是记账。
回去的路,两个人走得很快。
王铁柱一路没吭声。走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伍哥,那二十七口人……咱们就这么算了?”
“没算。”张长伍说,“记着。”
“记着有啥用?”
“记着,就还得了。”
天黑透的时候,两个人回到云泽坊市。
坊市的灯火,远远看过去,像撒在黑布上的一把米。木桥吱呀吱呀地响,桥下的溪水哗啦哗啦地流,跟走的时候一个样。
走到坊市口,张长伍忽然停住。
六福阁门口,马老六正送一个客人出来。
那人穿一身黑袍,低着头,步子很快,走到街角,拐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马老六转身,看见张长伍,一愣。
随即,他脸上笑成一朵花:“伍哥!这么晚还出门?吃了没?我这儿刚炖了锅——”
“刚才那人,是南泽来的?”
马老六的笑僵了一瞬。
很快又舒展开:“……一个远房亲戚。南边不太平,来避风头的。”
“嗯。”
张长伍没再问,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过街角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人踩过的地方。夜里刚下过一阵小雨,泥地是湿的。那人留下的脚印,浅得几乎看不出——轻身功夫,是练过的。
他记得泽泊那三个黑袍,走路也是这个样。没声没响,像影子贴着地皮。
他收回目光,没再想。
避风头的人,用不着练这个。
走出几步,他听见马老六在后面喊:“伍哥!真不吃点?锅还热着呢!”
张长伍没回头,扬了扬手。
他走回吊脚楼,推开门,屋里黑着。他没点灯,在窗边坐下来,把断水刀横在膝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刀身上。
裂纹里的暗红,比昨天又亮了一点。
他擦了一会儿刀,忽然停了手,对着黑暗开口说:
“二十七口。”
“加上三村的三百零七条命。”
“这账,我记下了。”
黑暗里,只有刀布擦过刀身的沙沙声,细细的。
隔了一会儿,里屋传来王铁柱的呼噜声,拉风箱似的,一声接一声。
张长伍把刀放下,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他闭上眼,梦见三村。老陈头站在门槛上,冲他笑。笑了一会儿,门,慢慢地关上了。
他睁开眼。
天还没亮。
他起来,把刀又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窗外,六福阁的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