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劳是她的,刀是别人的
回云霄宗,要往西北走两天。
谭菲菲御剑在前,白衣猎猎。沈灵跟在后面,踩着一艘歪歪扭扭的小飞舟,舟身打着补丁,飞一会儿,就要歪一下。
“师姐师姐,”沈灵追上来,凑到她身边,“你说那个张大哥,他真的只杀该杀的人吗?”
谭菲菲没有回头:“……他是这么说的。”
“那他怎么知道谁该杀呀?”
谭菲菲想了想,说:“杀无辜者,该杀。欺弱者,该杀。恃强凌弱而无人管者,该杀。”
沈灵眨眨眼:“……听起来好像也有点道理。”
谭菲菲没接话。
她脑子里还在转泽泊的事。那三个黑袍的背影,那块碎玉简上的字,“第十五代”,还有那个人擦刀的样子——低着头,刀搁在膝盖上,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要紧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灵剑。剑名净光,通体银白,剑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净光忽然轻轻嗡了一声——很轻,像打了个哈欠。
谭菲菲低头看了看剑,没在意。剑身上的纹路,好像比下山前清晰了一丝。她记得下山时看过,那时候纹路还浅得像一道水痕。
“师姐,”沈灵又凑过来,“那个张大哥,他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呀?”
“……没什么样子。”
“怎么会没样子呢?杀人总得有样子吧?”
谭菲菲沉默了一瞬:“他杀人,就是一刀。刀起,刀落,人就倒了。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沈灵缩了缩脖子:“那……那他杀人的时候,怕不怕呀?”
“他没怕过。”谭菲菲顿了顿,“他怕的东西,大概不是那个。”
“那他怕什么?”
谭菲菲没有回答。她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他追了毒蝎三年,追到泽泊,把刀架在毒蝎脖子上,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到现在还记得:“三百零七条命。一条,一刀。”
她当时站在远处,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剑都握紧了。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心里得装多少恨,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可后来她又想:也许那不是恨。那是一种她还没弄明白的东西。
她后来还想过一件事——那个人什么都不怕。不怕恶修,不怕受伤,不怕死。
可他怕一样东西。
怕来不及。
三村的人等不起,他说。等药引的人等不起,他说。他追毒蝎追了三年,不是因为他恨毒蝎,是因为那些死去的、等着的人,等不起了。
“师姐,你发什么呆呀?”
“没有。”谭菲菲收回目光,“赶路。”
她御剑升空,白衣被风灌满。沈灵在后面追,追得气喘吁吁。
风从耳边过,脚下的山川往后退。谭菲菲握着剑柄,忽然想:等回了宗门,她该怎么说泽泊的事?
说毒蝎死了?
还是说,她遇到一个人,那个人用她看不惯的方式,杀了她度不了的人?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好。
她只知道,那个人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不疼。就是硌着。
泽泊那几天的日子,她记得很清楚。白天,她跟着他,在沼泽里赶路,深一脚浅一脚。他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从不停下来等她,可也从不把她甩开太远。晚上,他们在火堆边坐下,一个擦刀,一个打坐,谁也不跟谁说话。
中间也说过几句。她说他杀心太重,他说她天真。她说“度人”,他说“你度的人,改了几个”。她反驳,他顶回来。顶到后来,谁也不说话了,火堆噼噼啪啪地响。
后来来了那头破甲鳄。她记得很清楚——他冲在前面破甲,她在后面净化。那时候她忽然发现,她俩一前一后,配合得居然很顺。像两只手,各干各的,却拼成了一件事。
她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为什么偏偏是他?
“师姐?”
“专心赶路。”谭菲菲说,“天黑前要过雁回岭。”
沈灵哦了一声,又歪歪扭扭地追上来。
傍晚,两人在雁回岭下的溪边歇脚。沈灵蹲在溪边,捧水洗脸,洗着洗着,忽然问:“师姐,你说铁柱哥现在在干嘛呀?”
谭菲菲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
“他肯定在跟张大哥吵架。”沈灵想了想,又说,“不对,是张大哥在跟铁柱哥吵架。铁柱哥嘴笨,吵不过。”
谭菲菲没接话。
“师姐,”沈灵擦干脸,凑过来,“你说,铁柱哥那么憨,张大哥那么凶,他俩怎么能当兄弟的呀?”
谭菲菲想了想:“……大概因为,一个肯挡刀,一个肯背人。”
沈灵眨眨眼,没听懂。
谭菲菲也没再解释。她抬头,看了看西北方向。云霄峰的方向,山影隐在暮色里。
再有一天,就能到家了。
云霄宗在东玄州中部,云霄峰上。山门高三十六丈,白玉砌成,常年罩着一层薄薄的灵雾。弟子们御剑穿梭,远远看去,像一群白鸟在山间飞。
谭菲菲收了剑,落在山门前。
守门的弟子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谭道子!您回来了!”
“嗯。”
她往里走,一路上,遇到的弟子都停下来行礼。她点头,一一回礼。沈灵跟在后面,学着她的样子点头,点得脖子都酸了。
走过演武场时,几个外门弟子正在树荫下说话。看见她,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听说谭道子在泽泊,一剑斩了毒蝎!”
“真的假的?毒蝎不是筑基中期的恶修吗?”
“那还能假?告示都贴出来了!谭道子为民除害,正道扬威!”
谭菲菲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听见了。那些话,像风一样,在她还没回宗之前,就已经飘进了山门。
她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沈灵在后面小声说:“师姐,他们都在说你呢。”
“……嗯。”
“说你一剑斩了毒蝎。”沈灵顿了顿,“可是你那一剑,是给张大哥挡的那一剑吧?”
谭菲菲没有回答。
她那一剑,确实出过。毒蝎鱼死网破那一击,是她挡下来的。可斩下毒蝎头颅的,是那个人的刀。
她没有解释,也不知道从何解释起。
“师姐,”沈灵又问,“他们怎么知道你杀了毒蝎呀?”
谭菲菲想了想:“大概是泽泊那边有人看见了,传回来的。”
“传得真快。”沈灵嘀咕,“才几天,就传到宗门了。”
谭菲菲没接话。她心里也隐隐觉得,这消息传得,太快了些。
她低头,看着腰间的净光剑。剑身温着,像有人刚刚握过。
“师姐,他们怎么都看你呀?”
“因为我下山了。”
“下山怎么了?”
谭菲菲没答。她心里清楚,她这次下山,宗门上下都知道——道子下山历练,是大事。她要是历练得好,是宗门的脸面;要是出了事,是宗门的笑话。
她先去云鹤殿复命。
云鹤殿是云霄宗议事的地方,殿前九十九级台阶。谭菲菲拾级而上,走到殿门口,整了整衣襟,才迈进去。
殿内,掌门云鹤真人端坐主位。白须垂胸,慈眉善目,一双眼睛却很锐——像一把藏在棉絮里的刀。
“弟子谭菲菲,见过师尊。”谭菲菲躬身行礼。
云鹤真人点了点头:“起来吧。泽泊的事,说与我听。”
谭菲菲把泽泊之行简要说了一遍——毒蝎祸害三村,她与散修联手除之,泽泊毒雾已散。她说得很平,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云鹤真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那三个黑袍,后来如何了?”
“翻了毒蝎的储物袋,取走一卷功法,往南泽城去了。”谭菲菲说,“弟子沿途追查过,那伙人练的功法,与毒蝎同源。”
“万毒蚀骨诀。”云鹤真人捻着胡须,念出这四个字,又顿了顿,“南泽城那边,近几年不太平。此事你记着,不必深究,宗门自有安排。”
“弟子明白。”
“那个散修,你跟他动手了?”
谭菲菲:“没有。”
“那就好。”云鹤真人捻着胡须,“记住,我们是正道。正道不是靠刀说话的。”
谭菲菲低头:“弟子明白。”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个人没动手,她也没动手。可两个人都“动手”过了。在对方面前,把自己道心的壳,剥开了一层。
他剥开的是杀。她剥开的是度。
他问她:“你度的人,改了几个?”
她当时没有答上来。现在站在云鹤殿里,她还是没有答上来。
那句话,她说不出口,也没法说。
出了云鹤殿,苏清影站在廊下等她。
苏清影是宗门大师姐,穿着一身淡青的衣裳,手里捧着一盏茶。看见她出来,笑着迎上来:“菲菲,你瘦了。”
“师姐。”
“泽泊那边……很苦?”
谭菲菲摇头:“不苦。”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谭菲菲沉默了一瞬:“师姐,我遇到一个人。他说……以杀行道。”
苏清影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你怎么看?”
“他的道太暴烈。”谭菲菲说,“但……他说的有些话,我反驳不了。”
苏清影看着她,没有追问,只说:“反驳不了的话,不一定是你错。也不一定是他对。也许,你们都还没走完。”
谭菲菲抬头看她:“怎么走完?”
“继续走。”苏清影说,“走到头,就知道了。”
她说着,伸手,轻轻拢了拢谭菲菲耳边的碎发:“饿不饿?厨房里炖了汤。你爱喝的莲子羹,我也让人温着了。”
谭菲菲愣了一下:“师姐,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候回来?”
苏清影笑了笑,没有回答,只转身往厨房走:“先去吃一碗。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
谭菲菲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跟了上去。
那碗莲子羹,她喝得很慢。苏清影坐在对面,也捧着一碗,陪她一起喝,谁都没说话。
喝到一半,苏清影才问:“泽泊那边,除了毒蝎,还有别的事吗?”
谭菲菲握着碗,沉默了一会儿:“……师姐,你信‘以杀行道’吗?”
苏清影放下碗,想了想:“我信路是人走出来的。走成什么样,看走的人。”
“那要是他走的那条路,我不认同呢?”
“不认同,就先看着。”苏清影说,“看久了,就明白了。”
夜里,谭菲菲在静室打坐。
静室很安静,只有窗外竹林的沙沙声。她闭着眼,试着入定,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泽泊那夜的对话。
“你度了三个人,一个改了,两个又犯了。你度的代价,是新的受害者——谁来度?”
还有那句更早的:“度不了,就不度了?那三个村子的死人,你度得了吗?”
她记得自己当时没有答上来。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灵剑。
剑身映着她的脸。那张脸,很白,很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度不了。”她低声说,“毒蝎,我度不了。”
她想起自己下山时的初心——她想证明自己的道。
现在她证明了吗?
她不知道。
她在泽泊的时候,念过太清度人咒。咒文她背得很熟,一个字都不会错。可对着毒蝎那种人,咒文念出去,像石沉大海,没有回响。
那个人说得对——她度不了毒蝎。
可她也不认同他的做法。杀了毒蝎,毒蝎的恨呢?他身后那些家人的恨呢?谁来还?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窗外,月光照在净光剑上,剑身的纹路,又亮了一下。很淡,像一层水光。
她伸手,摸了摸剑身。
温的。
她怔了一下。剑是冷的才对。她养了这柄剑这么多年,它从来都是冷的。
可它现在是温的。
“这柄剑……”她低声说,“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她没有多想。她收了剑,重新闭眼打坐。
次日,苏清影陪谭菲菲去听雨堂,向宗门长老们汇报泽泊历练。
堂内坐着七八位长老,都是一方人物。谭菲菲行过礼,把泽泊之行又说了一遍。
说到毒蝎之死时,一位长老抚掌而笑:“好!谭道子为民除害,肃清泽泊恶修,扬我正道威名!”
其余长老纷纷点头:“正是。那毒蝎祸害南边多年,我等早有耳闻,只是一直腾不出手。谭道子此行,为我正道除了一大害!”
“谭道子年纪虽轻,行事却有大将之风!”
谭菲菲听着,张了张嘴。
她想解释——毒蝎不是我杀的。是那个散修杀的。他追了三年,在泽泊追上了他,一刀了结。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怎么说?
说“一个散修杀了毒蝎”?那长老们一定会追问:你一个道子,让散修抢了功?你跟他一起除的害,怎么是他动的手?传出去,宗门的脸面往哪搁?
她沉默着,没有反驳。
苏清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长老们的称赞声还在继续。谭菲菲站在堂中,听着那些话,忽然觉得有些发闷。
她试着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说“毒蝎是一个散修杀的”?长老们会问:散修是谁?什么来路?他凭什么杀?你一个道子,怎么会跟散修搅在一起?是不是被他挟持了?还是……你跟他有什么?
她说不清,也解释不清。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想起那个人。他追了毒蝎三年,杀毒蝎的时候,刀上沾着血,站在泽水里,像一尊石像。
他要是知道,毒蝎的死,被记在了她头上……
他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仙门的人,就是事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没有沾过毒蝎的血。
出了听雨堂,沈灵追上来,压低声音,气鼓鼓的:“师姐,长老们说的那些……毒蝎不是张大哥杀的吗?”
“……是。”
“那你怎么不解释呀?他追了三年呢!你不能把功劳都占了呀!”
谭菲菲停下脚步,看着远处云海:“解释了,他们会追问。追问到最后,还是不会信一个散修。”
“那也不能……”沈灵嘟着嘴,“那也太委屈张大哥了。”
谭菲菲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委屈?”
“当然委屈!”沈灵梗着脖子,“他辛辛苦苦追了三年,最后一刀是他砍的,结果名声全是你的!换谁不委屈!”
谭菲菲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在意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他说过。该杀的事,不收钱。”谭菲菲顿了顿,“他杀人,从来不是为了名声。”
沈灵愣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走吧。”谭菲菲说,“回去。”
她转身,往静室的方向走。沈灵跟在后面,还在小声嘀咕:“可是……那也太亏了……”
谭菲菲没有回头。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那个人不在意名声。可她在意。
她在意,不是因为想要功劳。
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连“不是我杀的”这句话,都不敢说出口。
这比功劳,更让她难受。
同一日,碧波镇。
茶馆门口,贴着一张新告示。纸是新糊的,墨是新写的,字迹端正:
“云霄宗谭仙子下山历练,斩恶修毒蝎于泽泊,为民除害,扬正道之威。”
张长伍站在告示前,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确认自己没看错。第二遍,他确认那个名字没错。第三遍,他确认告示上写的,确实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把手里的茶碗,放了下来。
动作很轻。
王铁柱凑过来,探头看了半天:“伍哥,怎么了?这上面写啥了?”
“……没什么。”
“那你看这么半天?”
张长伍又看了一眼告示:“就是突然想找个人,讲道理。”
王铁柱挠头:“跟谁讲道理?”
张长伍没答。他转身,往镇外走。
王铁柱跟上去,还在念叨:“讲道理?跟谁讲道理?伍哥你倒是说呀……”
“闭嘴。”
“哦。”
走出十几步,张长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告示。
阳光照在告示上,“谭仙子”三个字,白纸黑字,明晃晃的。
他收回目光,走了。
王铁柱在后面,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告示,忽然福至心灵:“伍哥,你说的那个‘道理’——是不是想说,毒蝎是你杀的,不是她杀的?”
张长伍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没什么。”
他走了。王铁柱追上去,还想再问,看见他脸色,到底没敢开口。
他只在心里记了一笔:伍哥今天,话特别少。
风把告示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碧波镇的街市依旧热闹,卖鱼的、卖布的、卖灵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背刀的黑衣散修,在茶馆门口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