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完成后的第一件事，是稳固境界。
苏衍给自己定了一个极规律的作息：每日卯时起身，先打坐两个时辰温养灵元之海，让液态灵元彻底沉淀下来；辰时泡药浴，用药力冲刷拓宽后的经脉，巩固肉身重塑的成果；午时过后画符，既是维持手感，也是消耗多余灵力、让灵元运转更加自如；傍晚再打坐一个时辰，将一天的灵力运转收拢归一。
日子过得安静而充实。
洞府石门紧闭，小云雨阵的阵旗符虽然灵光黯淡，但苏衍又补画了一批贴了上去，敛息效果不减。外界不知这座不起眼的石室中，已经诞生了一位筑基修士。
苍云山的夜色日复一日地降临，又日复一日地褪去。
……
时间眨眼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苏衍的灵元之海从最初的翻涌沸腾，逐渐变得沉稳浑厚。液态灵元在丹田中缓缓旋转，如同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蕴含着远超炼气期的磅礴力量。神识范围稳定在筑基期的标准水平，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动静，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经脉拓宽完成，血肉中的灵力流转也彻底顺畅。筑基初期的境界，已经稳固了七七八八。
但有一件事，让苏衍从第七天开始就隐隐不安。
药浴。
他依然每日泡药浴，用的依旧是之前的配方。筑基之前，药浴的效果立竿见影，每次泡完都能感觉到经脉中灵力流转更加顺畅，肉身似乎也凝实了一分。
但筑基之后，药浴的效果越来越弱。
最初几天，他还能感觉到药液中的灵力渗入皮肤，沿着毛孔游走。到了第十五天，这种感觉已经变得极其微弱，药液泡在身上，跟普通的温水没什么两样。到了现在，一个月，苏衍泡在药浴桶中，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但肉身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变化。
灵药成分根本渗不进去了。
苏衍从药浴桶中跨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肤。
问题不只是药浴效果变差这么简单。
他进阶目标铜皮铁骨，现在出了问题。
筑基之前，苏衍肉身跃迁第一阶段铜皮铁骨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准。皮肤表面呈现出均匀的古铜色，那是肉身被灵力反复淬炼后形成的“铜皮“状态，防御力堪比低阶法器，寻常刀剑砍上去连白痕都留不下。
按照之前模拟的九年规划，筑基之后，铜皮铁骨应该迎来一次“跃迁“，古铜色的皮肤进一步淬炼，变成亮铜色，防御力再上一个台阶。这是肉身筑基的必然结果，就像灵力从气态变成液态一样，铜皮铁骨也应该在筑基的灵元冲刷下完成质变。
但现实没有按照模拟走。
苏衍的皮肤表面，古铜色非但没有变成亮铜色，反而出现了斑驳之感，铜色不再均匀，有些地方颜色深一些，有些地方浅一些，甚至有些区域已经褪回了正常的肤色。整片皮肤看起来像是被腐蚀过一样，斑斑驳驳，极不自然。
苏衍伸出手臂，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端详。
左小臂外侧，古铜色尚且完整，但颜色比筑基之前暗淡了不少。左小臂内侧，铜色已经褪去了三分之一，露出下面正常的皮肤色泽。右臂的情况更糟，肘部以下几乎完全褪色，只有手腕附近还残留着一抹暗铜色。
这不是“递进“，这是“退化“。
苏衍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检查肉身的基本状态，铜皮铁骨本质上是一种肉身药浴淬炼的结果，将药力渗透进皮肤、肌肉、骨骼的每一个角落，反复淬炼，让肉身逐渐向“铜皮铁骨“的方向蜕变。
正常情况下，筑基之后灵元密度暴增，同样的运转路线，淬炼效果应该成倍提升，铜皮铁骨状态应该在筑基后更进一步才对。
但苏衍看到的实际情况是，铜皮出现问题了，到了皮肤表层就“卡“住了。灵力能顺畅地渗透到肌肉和骨骼中，但到了皮肤这一层，运转路线似乎被什么东西阻断了，灵力无法像之前那样均匀地铺展开来。
苏衍将灵力集中在手臂的皮肤表层，仔细感受。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皮肤表层的灵力运转路线中，有几处“节点“的灵力密度异常偏低。这些节点原本是铜皮铁骨运转路线中的“枢纽“，负责将灵力均匀地分散到皮肤的每一个区域。而现在，这些枢纽的灵力传输效率大幅下降，导致灵力无法均匀地覆盖皮肤表面。
为什么会这样？
苏衍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筑基时的画面，壁垒破碎、灵气化元、肉身重塑。肉身重塑的过程中，经脉拓宽、骨骼重组、血肉蜕变，整个肉身框架都被打散后重新构建。
铜皮铁骨是在旧的肉身框架上模拟出来的。筑基时的肉身重塑，相当于把这座“建筑“拆了重建。重建之后的肉身框架，和之前已经不完全一样了，经脉的位置、血肉的密度、骨骼的结构，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铜皮铁骨的运转路线，是建立在旧框架上的。新框架虽然大体相似，但细节上的差异足以让某些关键节点“对不上号“。
就像一张符箓的回路，如果你在画符时纸张的纹理发生了变化，原本的回路就可能在某些位置“断线“。铜皮铁骨的运转路线就是那张符箓的回路，而筑基后的肉身就是那张纹理变化的纸。
苏衍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问题找到了。但怎么解决？
摆在眼前只有两个方向。
首先要不强行“矫正“运转路线，在现有的肉身框架上，重新调整铜皮铁骨的灵力运转路径，让灵力绕过那些“对不上号“的节点，找到新的传输通道。这相当于重新绘制符箓的回路，需要反复试错，找到一条能在新框架上完美运行的路线。
其次就是从头再来，继续泡药浴，时间三年可能要延长，从零开始，在新的肉身框架上重新模拟泡药浴。这相当于把符箓撕了重画，虽然稳妥，但耗时耗力，而且筑基之后肉身淬炼的难度比炼气期大得多，从头修炼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苏衍几乎没有犹豫，选择了第一个方向。
从头修炼太慢了，他现在已经是筑基修士，种子令牌在身，种子任务随时可能发布，他没有时间从头来过。
苏衍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模拟。
灰雾弥漫中，透明的苏衍再次出现在洞府的聚灵阵内。这一次，他的皮肤表面呈现出和现实中一样的斑驳铜色。
“调整灵力流动。“苏衍的旁观者视角锁定在手臂皮肤表层的灵力运转路线上。
他看到了那条“断线“的位置，左小臂内侧的第三个节点，灵力传输在那里出现了明显的阻滞。灵力流到这个节点时，密度骤降，无法继续向前传输，导致下游区域的皮肤得不到足够的灵力淬炼，铜色逐渐褪去。
苏衍在模拟中调整了灵力的传输路径，不从那个节点经过，而是绕开它，从旁边的一条“支路“将灵力输送到下游区域。
第一次模拟：支路灵力不足，下游区域的淬炼效果只有正常水平的六成。
第二次模拟：加大支路的灵力输出，但支路过载，导致附近区域的灵力密度过高，皮肤表面出现了灼烧感。
第三次模拟：调整支路和主路的灵力分配比例，七比三。效果好了一些，但下游区域的淬炼依然不均匀。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苏衍在模拟中反复试错，不断微调灵力传输的路径和比例。每一次模拟，他都能更清楚地看到运转路线中的“断点“在哪里，以及绕过断点后的灵力分布会出现什么问题。
到了第十三次模拟，他终于找到了一条可行的路线。
那条新路线绕开了三个“断点“节点，通过四条不同的支路将灵力分散到皮肤表层的各个区域。四条支路的灵力分配比例是四比三比二比一，根据各个区域的面积和淬炼需求来分配。灵力在皮肤表层均匀分布，没有出现过载或不足的情况。
苏衍在模拟中用这条新路线完整地运转了三遍，确认皮肤逐渐恢复、效果稳定后，退出了模拟。
现实中，他睁开眼。
洞府中，烛火摇曳。苏衍低头看着自己的左小臂，深吸一口气，按照模拟中验证过的新路线，将灵元输送到了皮肤表层。
灵元顺着调整后的路径流淌，绕开那些“对不上号“的节点，从新的支路分散开来。苏衍能清晰地感觉到，灵力均匀地覆盖了手臂的每一寸皮肤，没有阻滞，没有断点。
左小臂内侧，那些褪色的区域开始重新泛起铜色。
很慢，但确实在发生。
苏衍没有急着推进，他保持着这个运转速度，让灵元在皮肤表层缓缓流淌，一点点地重新淬炼那些褪色的区域。铜皮铁骨的修复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时间和耐心。
他抬头看了一眼洞府外，天色已暗，苍云山的夜色再次降临。
苏衍收回目光，继续运转铜皮铁骨的新路线。烛光映照着他斑驳的手臂，那些暗淡的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光泽。
肉身跃迁的路，和筑基一样，也需要他自己一步一步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