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书提交后的第三天，沈清玄在丙区公告栏前看到了苏蕴的实验简报。
一张三尺长的白纸，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标题是：“凝元丹成丹率提升实验——阶段性数据报告“。下面是三张表格，跟沈清玄写的那份申请书里的一模一样：升温阶段温度偏差与成丹率的对应关系、关键节点温度调整方案、后续验证计划。
数据详实，结论清晰。
任何有基础丹道知识的人都能看懂——升温阶段的温度控制是影响成丹率的关键因素，而苏蕴已经找到了优化方案。
公告栏前围了七八个人，有人在低声议论。
“这个数据……是真的？“
“苏蕴做的？她不是被评审组驳了吗？“
“驳了归驳了，数据摆在这儿，做不了假。“
沈清玄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知道，周明远一定也看到了。
当天晚上，苏蕴被叫去了评审组。
沈清玄是在丹房门口碰到她的。她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当众扇了耳光之后强忍着的表情。
“周明远说什么了？“沈清玄问。
苏蕴沉默了十息。
“他说我的数据'来源存疑'，要求我提供原始实验记录的第三方公证。“
“第三方公证？“
“就是要找一个评审组认可的炼丹师，重新验证我的实验数据。“苏蕴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指定的公证人是韩玉书。“
沈清玄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让竞争对手当公证人。这不是验证，是刁难。
韩玉书完全可以挑刺——说苏蕴的实验条件不标准、数据不可复现、样本量不足——然后用“公证不通过“四个字，把她的数据彻底否定。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考虑一下。“苏蕴看着他，“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沈清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算账。
如果苏蕴接受韩玉书的公证——大概率被否，数据作废，拨款申请彻底泡汤。
如果苏蕴拒绝——周明远可以说她“心虚不敢接受验证“，从程序上驳回申请。
两条路都是死路。
“有没有第三条路？“苏蕴见他不说话，追问了一句。
“有。“沈清玄说，“你拒绝韩玉书做公证人，但同时提出——由你自己指定一个公证人。“
“指定谁？“
“内门丹房的总管事，刘长老。“沈清玄说，“刘长老不是评审组的人，也不属于周明远的圈子。他是宗门里资历最老的炼丹师，公正性没有人能质疑。“
“但刘长老平时不管这些事——“
“所以他不会偏袒任何一方。“沈清玄说，“你提出让刘长老做公证人，周明远如果同意，说明他真的在乎数据的真实性。如果他不同意，那就说明他要的不是'验证'，而是'否决'。“
“然后呢？“
“然后这件事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沈清玄说，“你拒绝韩玉书、提出刘长老、周明远拒绝——这三步走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评审组在故意刁难你。到时候，清源会可以出面。“
“清源会？“
“三十二个内门弟子联名上书，请求掌门介入评审组的决定。“沈清玄说，“周明远可以压你一个真传弟子，但他压不住三十二个人。“
苏蕴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把这些都想好了？“
“我在来之前就算过了。“沈清玄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明天去评审组，当面拒绝韩玉书，提出刘长老。其余的事，我来安排。“
“你来安排？“
“我负责联络清源会。“沈清玄说，“陆鸣那边，我去谈。“
苏蕴沉默了很久。
“沈清玄。“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她问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在存档室，沈清玄的回答是“她倒了，我少赚一百五十块“。
但这一次，他没有说这句话。
“因为你的数据是真的。“他说，“真的东西，不应该被埋掉。“
苏蕴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点了一下头。
“好。“
第二天，苏蕴去了评审组。
沈清玄没有跟去。他在丹房的存档室里等着，手里翻着一卷炼制记录，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心里把每一步的时间节点都算过了。
苏蕴拒绝韩玉书——大约辰时三刻。
周明远拒绝刘长老——大约午时。
消息传到清源会——大约未时。
陆鸣发起联名——大约申时。
三十二个内门弟子签名——最快当天晚上，最迟明天上午。
联名书递交掌门——明天。
如果一切顺利，三天之内，掌门会下令重新评审苏蕴的拨款申请。
但“如果一切顺利“这六个字，在青云宗内门，从来都不靠谱。
午时刚过，陆鸣来了。
他的脸色比苏蕴还难看。
“周明远拒绝了。“陆鸣说，“他说刘长老'事务繁忙，不便打扰'，坚持要用韩玉书做公证。苏蕴不同意，他就说苏蕴'拒绝配合验证，视为自动放弃申请'。“
“意料之中。“沈清玄说，“联名的事呢？“
“已经在办了。“陆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目前的签名。“
沈清玄接过来看了看。
二十三个名字。
“还差九个。“
“有几个在犹豫。“陆鸣说，“他们怕周明远事后报复。“
“你跟犹豫的人怎么说？“
“我说这是为了苏蕴。“
“不够。“沈清玄摇头，“你跟犹豫的人说——苏蕴的实验如果成功了，凝元丹增产，所有内门弟子买丹药的价格都会降。这不是帮苏蕴一个人，是帮所有人。“
陆鸣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再去跑一趟。“
“还有一件事。“沈清玄叫住他，“签名的时候，让每个人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一句'本人自愿参与联名，对结果负责'。“
“为什么？“
“因为如果事后有人反悔，说自己是'被胁迫签名的'，这份联名书的效力就打折扣了。写了这句话，谁也别想赖账。“
陆鸣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审过比这复杂十倍的合同。“
陆鸣走了。
沈清玄坐在存档室里，看着那张签名纸上的二十三个名字，心里默默数了一遍。
二十三个。
还差九个。
当天晚上，签名凑齐了三十一份。
差一份。
第三十二个人，是陈越。
陆鸣拿着签名纸来找沈清玄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
“陈越说他考虑一下，明天给答复。“
“他犹豫什么？“
“不知道。“陆鸣说，“但他今天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如果联名成功了，苏蕴的实验数据会不会公开存档。“
沈清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按规矩，评审通过的实验数据都要存档。“
“他的反应呢？“
“他没说话。“陆鸣看着他，“但我感觉，他不想让那些数据存档。“
沈清玄闭上眼。
陈越不想让苏蕴的实验数据存档。
为什么？
如果陈越是韩玉书的人，他当然不想让苏蕴的数据存档——因为数据一旦存档，韩玉书就没法抢先发表类似的成果了。
但如果陈越只是清源会的一个普通成员，他没有理由反对数据存档。
除非——
沈清玄猛地睁开眼。
“陆师兄，陈越的修炼方向是什么？“
“丹道。“陆鸣说，“但他天赋一般，炼气七层卡了两年——“
“他不是卡在修为上。“沈清玄打断他，“他是卡在丹道上。他买那么多丹药，不是因为修炼消耗大，是因为他在自己做炼丹实验。“
“你的意思是——“
“陈越在做跟苏蕴类似的实验。“沈清玄说，“但他不是韩玉书的人。他是自己独立在做。如果苏蕴的数据存档了，他就能直接参考，省掉几百次试错。“
“所以他不想让数据存档，是因为他想自己先做出来？“
“不。“沈清玄摇头，“如果他想自己做出来，他应该希望数据存档，这样他可以借鉴。他不想让数据存档，只有一个原因——“
“他的实验，跟苏蕴的实验，用的是同一套方案。“
陆鸣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他偷了苏蕴的实验方案？“
“不是偷。“沈清玄说，“是苏蕴的实验方案本身就有漏洞——升温阶段降温这个思路，不是苏蕴独创的。丹道典籍里早有记载，只是没有人用数据验证过。陈越可能也读过那本典籍，也在尝试同样的方案。“
“如果苏蕴的数据先存档，就证明苏蕴是第一个验证这个方案的人。陈越就算做出来了，也只是'第二个'。“
“在丹道界，'第一个'和'第二个'的差距，是天和地。“
陆鸣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让陈越签名。“沈清玄说。
“什么？“
“让陈越在联名书上签名。“沈清玄说，“他签了，就等于公开支持苏蕴的实验。等到苏蕴的数据存档之后，他再想声称自己独立做了同样的实验，就没人信了。“
“但如果他不签呢？“
“那他就暴露了。“沈清玄说，“三十一个人都签了，就他不签。所有人都会问——为什么？“
陆鸣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什么都像在做账。“
“因为账不会骗人。“沈清玄说，“人会。“
第二天一早，陈越签了名。
三十二份签名，一份不少。
联名书在当天中午递交到了掌门案头。
沈清玄站在丙区公告栏前，看着苏蕴的实验简报旁边新贴出来的一张告示——
“关于凝元丹成丹率提升实验拨款申请的复审通知。经掌门批示，由刘长老担任独立公证人，对苏蕴的实验数据进行验证。评审组原决定暂缓执行，待验证结果出来后重新审议。“
告示的落款是“掌门办公室“。
沈清玄看着那张告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赢了。
不是他赢的。是数据赢的。
他转过身，往丹房走去。
走到半路，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沈清玄。“
是苏蕴。
她站在走廊尽头，怀里没有抱书，手里没有拿册子。这是沈清玄第一次看到她“空着手“的样子。
“复审通知你看到了？“她走过来，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看到了。“
“谢谢。“
“不用谢。“沈清玄说，“你的额外报酬五十块，可以一起给了。“
苏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不能有一刻不提钱？“
“不能。“沈清玄说，“我是算账的。不提钱我提什么？“
苏蕴笑着摇了摇头。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他。
“五十块，数过了。“
沈清玄接过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数都不用数？“苏蕴挑眉。
“你给的，不用数。“
苏蕴看着他，笑容慢慢收敛，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沈清玄，接下来的实验，你还愿意继续帮我吗？“
“报酬怎么算？“
“一百块一个月。“
“成交。“
“你都不还价的？“
“一百块不少了。“沈清玄说，“而且这次的任务比上次简单——上次是写申请书，这次是做数据记录。写申请书费脑子，做数据记录费时间。时间比脑子便宜。“
苏蕴又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我真的从来没见过。“
沈清玄没有接话。
他转身往丹房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识海中，万剑心种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脉动。是一种强烈的、持续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识海深处即将破壳而出。
沈清玄站在走廊里，闭上了眼。
他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不是剑意。是灵气。
大量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他的身体，汇入识海，被万剑心种吸收。
万剑心种在修复。
不——不是修复。
是在蜕变。
沈清玄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攀升。炼气二层的中期、后期、巅峰——像冰面一层层碎裂，露出了下面湍急的河流。
他猛地睁开眼。
走廊上没有人。苏蕴已经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回洞府，关上门，盘膝坐在石床上。
灵气还在涌入。万剑心种的震颤越来越剧烈。
他知道，突破要来了。
不是他主动修炼突破的。是万剑心种修复完成之后，积蓄的能量反哺了他的修为。
炼气三层。
不——不止三层。
灵气还在涌入。
炼气四层。
沈清玄咬紧牙关，引导灵气沿着经脉运行，一遍又一遍。他的身体在发抖，经脉在胀痛，但灵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大约过了半炷香，灵气终于平息了。
沈清玄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掌上有淡淡的灵光流转，比之前明亮了不止一个层次。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修为。
炼气五层。
从炼气二层直接跳到炼气五层。
万剑心种修复完成，积蓄的能量一次性释放，把他的修为硬生生拔高了三层。
沈清玄坐在石床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记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万剑心种修复完成。修为：炼气五层。剩余修复费用：零。“
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但万剑心种没有消失。它还在。只是从'破损'变成了'沉睡'。“
“它在等下一次激活。“
他合上本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炼气五层。
在内门，这个修为不算高。但比他入内门时的炼气二层，已经强了太多。
至少——
那道筑基期的神识，他不再完全感觉不到了。
至少——
下次有人用神识扫他的洞府，他能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