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郑到河东，走了二十一日。
队伍很长，绛色的韩军在前，青色的魏军居中，中间夹着七八千穿赭衣的厮徒，像一条脏了的腰带，拴在三晋联军的腰上。
风昃走在里面。
头一日还能看见路旁的田，第二日是荒地，第三日连荒地也没有了，只剩黄土和天。
天很低，压着原。云是黄的，和土一个颜色，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
夜里宿营，秦人的探马来烧粮车。
烧了三次，第三次烧掉四百石粟，火光把半边天映成橘红。
第二天军吏清点，少了三百人。
逃的。
逃的抓回来，砍了，挂在营门口，风昃从下面过，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走过去。
第十九日，过了河。
河是黄河，水很浊，浪很急，船在浪里像一片叶子。
风昃坐在船底，抱着自己的杠子，吐了，吐完了抬头，看见对岸的原上有一片黑。
那是秦军的旗。
两军隔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列阵。
韩魏在南，秦在北，南边是绛色与青色，杂着一片赭衣，北边是一片黑。
黑旗，黑衣，黑甲。
黑压压一片从原上铺下来，铺到河床边停住，像烧过的灰被风卷着走，卷到一半停了。
风昃在阵后第三列，蹲着，怀里抱着一捆准备填壕的束薪。
他很清楚自己站在哪里，阵后第三列是收尸的位置。
前面的人倒下来，后面的人把他们拖走，腾出地方给下一批人站。
鼓先响。
三晋的鼓有节拍，一板一眼，像钟磬，敲完了还要等一等，等阵型走齐。
秦人的鼓没有拍子。
没有拍子，只有快慢，越敲越快，快到最后像雨点砸在皮上，砸得人心口发麻。
然后天边就黑了，不是天黑，是箭，弩矢是成排的，黑压压一片，像蝗虫。
一片箭雨过去，前排的韩卒矮下去一截。
风昃看着一个个人从队列里消失，不是倒下，是消失，就像被地吃掉了。第二片过去，又矮一截。
没有人还手，因为还手的人已经在矮下去的那一截里了。
秦军冲锋是在午后，此时联军已经溃散了。
先出来的是死士，秦人叫锐士。八百人，脱了甲，赤着上身，一手短剑一手盾，从黑阵里跑出来，跑过干河床，撞进绛色的阵列。
撞进去的地方先是一声闷响，然后绛色那里凹下去一块。
凹下去，又合上。
合上了，又凹下去。
风昃满是失魂、畏惧，只听见有人在喊“中军！护中军！”。
他不知道中军在哪里。他只看见前面的人开始往后退，是一步一步被推着往后，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推着。
然后墙塌了。
绛色的阵列从中间断开。断开的地方涌出黑色的东西。
马，人，刀。
马是黑马，人是黑人，刀很短，短得不像打仗用的，像杀猪用的。
风昃被人撞倒。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土，土是热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土是热的。
一只脚踩过他的背，又一只。第三只踩在他手上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指节响了一声。
然后是一片安静。
安静得可怕。
他抬起头。
战场上所有的声音都在往南边走，喊声、马嘶、金铁交击，都在往南，而北边，他身边这一片，已经没有站着的活人了。
赭衣的，绛色的，青色的，躺了一地，姿势各异，分不清谁是谁。
风昃在死人堆里躺到天黑。
他不敢动，秦人在收首级。
斩一首，赐爵一级。
三年前秦国的公孙鞅定了新法：宗室非有军功不得属籍，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斩一首者赐爵一级，斩二首者二级。
一首一级。
那么躺在他身边的这三千个人，就是三千级。
天黑透了，秦人开始收。
他们用刀割，割完了用发带穿起来，一串一串挂在马鞍上。
有人一边割一边唱歌，唱的是秦音，风昃听不懂。
他闭着眼睛。
有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扳过去。
风昃闻到一股酸臭的汗味。那人“呸”了一声，大概嫌他太脏，或者嫌他这副样子不像个能换爵的，那只手松开了。
脚步走远了。
风昃继续躺着，躺到月亮出来。
月亮很亮，亮得他能把身边每一张脸都看清楚。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五张的时候，那人的眼睛还睁着，眼白上糊着一层土。
风昃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然后他开始爬。
爬了半夜，爬出死人堆，站起来的那一刻腿一软，又跪下了。
他跪着吐了一口，吐出来的是黄水，什么也没有。
浍水就在前面。他爬到水边，把脸埋进去。
水很凉，凉得他一个激灵。
他抬起头，看见水里的月亮碎成了七八片，一片一片地晃。
他忽然想起母亲那句话。
日中则昃，月满则亏。
他想：母亲，月亮也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