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山药园时,下院的丧钟已经彻底停了。
山谷里的风刮得比前半夜小了些,但空气里那股子因为周贵之死而折腾出来的浮躁和血腥味,却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垢,死死地粘在每一个残风观弟子的道袍上。
“回来了?”
老槐树下,吴疯子依旧像一滩烂泥似的躺在红土堆里,怀里抱着个空酒葫芦,一双完好的独眼斜挑着,有些懒散地扫了许七安一眼。
当他的目光落在许七安背上那个沉甸甸的、装满了乌石村赤焰谷和耗子街火属性灵石的布口袋时,这位在下院装疯卖傻了几十年的老修,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
“衣服上带了耗子街的烂狗血味,还有乌石村的石灰气。”
吴疯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嘿嘿冷笑:
“小后生,你这一趟下山,不仅没把命丢在底下的泥潭里,反倒是把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坐地虎,成色都给换了一茬啊。周贵在下面要是知道了,怕是要从化骨池里爬出来找你对账。”
许七安把布口袋稳稳地卸在老槐树根下,拍了拍手上的红土,脸上露出了那副最习惯的市井老实笑:
“吴老哥说笑了,小七不过是个跑腿的杂役。这下山征粮,本就是宗门给的差事,小七多出点力,也是为了下院的安稳。”
说罢,他没有多废话半句,提着布口袋径直走进了药园最深处的红土精舍。
在残风观,现在没人有心思管他一个药园杂役。周贵一死,外门空出了大片的肥缺,刘管事正忙着在内门吴长老门前跪舔,把下院几个上好的油水位置往自己怀里搂。而这看似无主、实则被许七安经营得如同铁板一块的东山药园,反而成了整个残风观最安全、最干净的隐秘之地。
……
“呼——”
精舍内,许七安盘腿坐在那张有些发霉的草席上,顺手扣上了木门的插销。
他将布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掏了出来。
五十斤通体暗红、散发着淡淡地火阳气的“赤焰谷种”;
七块约莫指甲盖大小、虽然成色杂乱却实打实带着火属性灵力的“下品灵石碎屑”;
以及一小包由独眼老修私底下孝敬的、用来在凡俗市井中防身的低阶“化骨粉”。
【两界资源,至此合流。】
在大纲的设定里,起点修仙流的核心就在于一个“稳扎稳打、以资源砸境界”。许七安从不自诩是什么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他唯一的依仗,就是识海深处那一株能吞噬天下万物草木灵机的万年灵根。
“太初归一,万纳于土,起!”
许七安双目圆睁,两手飞快地结了三个极其古拙的印法。体内那股在“枯木敛息术”下沉寂了整整一天的炼气三层澎湃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流一般,瞬间顺着他的双腿,狠狠地扎进了精舍地底的红土最深处。
轰!
识海深处,那扇长满了古旧铜绿的“星门”轰然大开。
那株已经生出了五片灵叶的万年灵根幼苗,在感受到纯正的火属性资源后,开始疯狂地颤动起来。无数条细小如发丝、却坚韧如精钢的紫色气根,穿透了岩石与红土,直接将太师椅前摆放着的赤焰谷种和灵石碎屑死死缠绕。
吸溜——
那是一种只有许七安能听到的、类似于巨鲸吞水般的干渴吞噬声。
仅仅是三个呼吸的功夫。
那七块在散修眼里珍贵无比的火属性灵石碎屑,表面的红光瞬间黯淡了下去,接着化作了一滩苍白、毫无灵气的石粉,风一吹便散成了灰。而那五十斤赤焰谷种,里面的凡俗阳火气被万年灵根用最暴力的方式生生抽空,整整一袋子谷物,瞬间干瘪得如同秋天山里被虫蛀过的烂枯草。
而得到了这两股纯正火气的反哺,万年灵根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第五片原本边缘带着细密风纹的“火系灵叶”,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刺眼夺目的紫色流光。叶片上的纹路开始飞快地蔓延、交织,隐隐在叶片中心,凝聚出了一朵形似南疆地底熔岩脉的“三瓣火莲”虚影。
【木生火,五叶齐鸣!】
轰隆隆!
随着这朵火莲虚影的成型,一股比之前粗壮了足足一倍的纯净灵力,顺着灵根的子气,疯狂地反馈回了许七安的四肢百骸。
“嘶——”
许七安忍不住咬紧了牙关,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剧烈地痉挛起来。
太痛了。
如果说之前吸收二阶火精石是“铁锤敲骨”,那现在这股混合了凡俗阳火气与灵石碎屑的暴烈灵力,就像是无数把烧红了的钝刀子,在他的经脉和骨骼缝隙里疯狂地刮着、钻着。
他身上的青灰杂役道袍承受不住这股高温,瞬间被汗水浸透,又在几秒钟内被体表蒸腾出来的白烟生生烘干,整个人宛如一尊坐落在红土里的暗金铁佛。
那些原本就已经呈现出金石之色的“凡骨”,在这股地火阴风的反复淬炼下,表面的淡玉色流光彻底蜕变成了内敛、沉重的暗金色。
每一块骨头,都开始散发出一种类似于仙门法宝一般的坚固成色。
【炼气期三层巅峰,距离凡仙槛(炼气四层),只剩半步之遥!】
更要命的是,随着万年灵根的这次小蜕变,许七安脑海中那本残缺不全的《太初归一诀》中卷,原本模糊不清的第三层功法路数,竟然有些福至心灵地浮现出了五个朱砂大字:
【三阳洗髓丹】。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许七安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焦糊味的浊气,睁开眼,眼底的暗灰色风纹一闪而逝。
这【三阳洗髓丹】需要的药引,正是乌石村接下来要送来的整整八百斤赤焰谷中提炼出来的“谷髓精”。
……
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了南疆的瘴气。
东山药园外的白玉阶梯上,一阵急促、沉重的皮靴踏地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许七安不紧不慢地穿上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杂役服,推开精舍的木门。一抬头,正瞧见刘管事那肥胖的身子,像个大肉球似的顺着泥道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小七!小七啊!出大事了!”
刘管事脸色惨白,身上的锦缎道袍扯得稀烂,额头上的冷汗把脸上的粉都冲出了一条条黑印子,一进门就死死抓住了许七安的胳膊,浑身都在哆嗦:
“林仙使……西厢房那位中原来青云宗的林仙使,今天早上在内门大殿发了疯了!他认定周贵和马雄是得了观里几位老祖宗的授意,私底下用‘太初煞气’坏了他的上古药根。如今他已经传信给了青云宗的刑堂,说是三天之后,要亲自带人把咱们残风观外门下院,挨个‘搜山过筛子’啊!”
搜山过筛子。
听到这五个字,老槐树上的吴疯子眼神猛地一缩,手里的柴刀不自觉地崩紧了半分。
可站在刘管事面前的许七安,那张清秀、有些懦弱的脸上,却极其隐蔽地掠过了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中原的强龙终于要忍不住掀桌子了。
而这个时间节点,正好卡在他打通了乌石村和耗子街、万年灵根长出第五片灵叶的关节上。
“刘大叔别慌,咱东山药园地处偏僻,平日里连个灵气都没有,林仙使瞧不上这儿的。”许七安哈着腰,拍着刘管事的后背,声音满是后怕与安慰。
可他心里想的,却是那本已经成型的《三阳洗髓丹》药方。
“林仙使……搜山好啊。你不把这残风观的池子彻底搅浑,小七我……又怎么能在三日后,名正言顺地送你和这残风观一起,坠入这南疆的万劫不复之地呢?”
少年站在翻腾的朝阳药气里,身子躬得很低,可他背后的那株万年灵根,却在这一刻,于地底最深处,发出了第一声近乎贪婪的……狰狞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