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石村黑石堡的核心,是一间用整块花岗岩砌成的议事大厅。
四面墙壁上连扇窗户都没有,只挂着几杆生锈的铁叉和一块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干瘪头骨。长年累月的松脂火把把墙面熏得漆黑,地上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旁,几大碗用山溪水炖出来的粗盐白肉正冒着滚烫的白烟,散发出一股子有些霸道的腥臊气。
“许仙师,南疆地方苦寒,没什么好物件,您多担待。”
瞎眼老卒——也就是乌石村的老村长乌老大,此刻正亲自提着一壶用土烧出来的刀子酒,身子躬得像个大虾米,半边瞎眼藏在阴影里,双手把粗瓷大碗递到了许七安跟前。
八仙桌周围,还坐着三个村里辈分最长的黑铁汉子。他们虽然放下了手里的钢叉和土铳,但那一双双满是老茧的手,依旧死死地扣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带着黑石头的碎屑,眼神里的凶狠虽然被恐惧压着,却怎么也散不干净。
许七安没坐那张唯一完好的太师椅。
他大马金刀地蹲在一张长条凳上,顺手扯过那碗粗盐白肉,用那柄随身带的、长满煤烟的剔骨刀挑起一大块肥肉,塞进嘴里大口嚼着。
“乌老大,酒是好酒,肉也是好肉。不过这买卖,咱得在今晚这炉火熄灭前,落了定。”
许七安一边咽下嘴里的肉,一边斜着眼瞥了一下那三个按捺不住的村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三位哥哥,手别往腰后面摸了。那几杆纯铜的鸟铳虽然厉害,但在十步之内,信不信小七能在你们扣动扳机前,让你们的脑袋先在地上滚三圈?”
轰!
话音未落,一股冷冽至极、甚至夹杂着一丝淡淡血腥气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许七安那件破烂的杂役袍底下刮了出来。
原本在墙角烧得正旺的松脂火把,被这股阴风一卷,当场熄了一半。那薄如蝉翼、却利到骨子里的“太初太阴风刃”,在空气中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鸣,擦着那三个村汉的耳丫子,硬生生在他们身后的花岗岩墙壁上,切出了一道三寸深的口子。
那切口,光滑如镜。
三个黑铁汉子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原本扣在腰后的手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缩了回来,一个个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炼气期三层,无声飞刃。】
他们原以为许七安只是个知道些内幕的下院杂役,只要进了这封闭的黑石堡,几个好汉一合围,乱刀砍死扔进山沟里,什么账本也就都成了死无对证。可现在看来,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根本就是个披着杂役皮的“活阎王”!
“仙师息怒!仙师息怒啊!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冒犯了仙师,老朽回去一定打断他们的狗腿!”
乌老大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泥地上,那只完好的独眼里全是绝望的惊恐。他活了六十年,太清楚这种杀人不见血的仙家手段意味着什么了。残风观的周贵虽然横,但每次来也是仗着宗门名头,可眼前这位,那是真的抬手就能把他们满门抄斩的主儿。
“起来吧,乌老大。小七说了,我是来和本家做买卖的,不是来当强盗的。”
许七安收了风刃,伸手一把将乌老大从地上提了开来。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力道大得像是一把铁钳,硬生生把这百十来斤的老骨头稳稳地按回了椅子上。
“今年十月的五千斤灵谷,你们村地窖里的大粮仓挪出三千斤,剩下两千斤,用你们私底下存的那两箱子白银去黑市折算。这笔账,小七亲自给你们送到吴长老的桌案上,保你们乌石村三年之内,连个戒律房的耗子都见不着。”
许七安用剔骨刀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
“但从明天起,你们村地窖里的那八百斤‘赤焰谷种’,一粒都不准往耗子街送。全部由小七的东山药园来收。”
乌老大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仙师……那赤焰谷种虽然带点灵气,但南疆的凡人吃了容易烧坏身子,只能拿去黑市上换点散碎银子和盐巴。您收这东西……”
“这你不用管。”
许七安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极隐晦的幽光。
万年灵根在吸收了那三块二阶火精石、长出第五片火系灵叶后,普通的红土养分已经开始有些跟不上了。而这乌石村特产的“赤焰谷种”,因为生长在靠近地底熔岩脉的黑石缝里,里面积攒了最纯正的“凡俗阳火气”。
对于现在的万年灵根来说,这赤焰谷种就是最好的催化饲料。
只要有了这八百斤谷种做底子,东山药园不仅能在大限到来前彻底变成一片“太初灵田”,他更可以借此尝试用那只黑铁罐子,炼制大纲里提到的第二卷核心丹药——【三阳洗髓丹】。
“仙师,那黑市的独眼老修那边……要是断了货,他怕是要带人来咱村子里闹啊。”乌老大有些为难地说道。
“独眼老修那儿,老子已经替你们摆平了。”
许七安冷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了一枚用干枯槐树叶包着的劣质“定气散”,直接拍在了桌面上。
“往后,你们村要的白铜鸟铳、中原盐巴,还有凡人延年益寿的低阶药丸,小七每三个月会让人从耗子街给你们送过来。成色,绝对比周贵在的时候好上三成。你们乌石村,往后只管给老子种地、看好这个黑石堡。懂了吗?”
看着桌上那枚隐隐透着灵霜的上品药丸,乌老大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
他知道,这买卖他们乌石村不仅没亏,反而彻底抱上了一条比周贵还要粗、还要狠的“真大腿”!
“懂了!老朽全听仙师吩咐!”乌老大再没有半点迟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声吼道,“往后这乌石村的命,就是许仙师您的!谁要是敢漏出半个字,老子亲手用鸟铳崩了他!”
……
走出黑石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
山谷里的浓雾被夜风吹散了些,露出了满天的星斗。许七安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口袋,里面装着乌老大连夜凑出来的五十斤赤焰谷种的样货,沿着泥泞的山道不紧不慢地往上爬。
他用一张废弃的征粮文书,生生把一个拥有十十几杆火铳、百十个悍匪村汉的凡俗土堡,变成了他私底下的“兵站”与“粮仓”。
“呼——”
少年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那股因为收摄了凡俗气运而愈发圆润的炼气三层灵力,回头望向那隐没在黑暗中的黑石堡,微微笑了笑。
十七岁的南疆泥腿子,在这一夜,终于彻底甩掉了身上的“杂役”酸气。
在这强龙压头、仙凡残酷的南疆底层,他用一双手和一把剔骨刀,生生为自己画出了第一个“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