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风观外门执法堂的丧钟，是在五更天最黑的时候撞响的。
“铛——铛——铛——”
沉闷的钟声夹杂着未干的雨汽，一连响了九下，震得东山药园里那些刚刚抽枝发芽的青精藤剧烈摇晃。
许七安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杂役服，正蹲在灶头前，用那只满是煤烟的铁罐子熬着一锅黏糊糊的白米粥。火光映着他那张清秀的脸，三天前被马雄用剑鞘拍出的血印子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到极致的沉静。
“死了。”
吴疯子提着柴刀，像个幽灵似的从药园外的竹林里飘了进来。他身上的雄黄酒味被浓烈的血腥气冲散了大半，那只完好的独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亢奋。
“马雄死在了西关口的密室里。全身血肉骨骼被一股极其狂暴的草木之气生生撑爆，七窍流血。执法堂的张执事当时就在门外护法，进去的时候，连那小子的全尸都没拼凑出来。”
吴疯子走到灶台边，也不嫌烫，伸手抓起木勺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滚烫的米粥，嘿嘿冷笑着：
“更要命的是，戒律房和执法堂在马雄的床底下，搜出了青云宗林仙使前些日子丢失的‘九转青玉匣’的碎片。现在的西厢房，那位林仙使正揪着观主的道领子扇耳光呢，整个内门都快被翻过来了。”
许七安用一根枯柴轻轻拨弄着灶火，让火势稍微小了些。
“林仙使要的东西，本就不是马雄能高攀得起的。”许七安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波澜。
那所谓的“九转青玉匣”，不过是前夜许七安让独眼老修偷偷扔进马雄院子里的废铁盒子，上面沾了一丝万年灵根的太初子气。林仙使这几天为了寻找“上古草木本源”已经快要发疯，如今在死人堆里闻到了这股气息，哪里还会听残风观的辩解？
在强龙眼里，南疆的修士皆是蝼蚁。蝼蚁偷了仙师的宝贝，还妄想服药破境，结果落得个爆体而亡的下场——这逻辑，在林仙使眼里完美得无懈可击。
“小后生，你这一手‘借刀杀人’，把执法堂的张执事也给装进去了。”吴疯子蹲下身，独眼死死盯着许七安，“张执事私扣二阶火精石、纵容下属偷盗上宗秘药的罪名已经落了实。今早一开山门，那老东西就被戒律房的人锁了琵琶骨，拉去万毒窟跟赵丙做伴去了。”
“狗咬狗，一嘴毛罢了。”
许七安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草屑，端起那锅米粥，朝着药园外的梯田走去。
大纲里的起点三步走，至此完成了最狠辣的一击。
外门的恶狗（马雄）死了，潜在的威胁（张执事）残了，中原的强龙（林仙使）被一个死人死死拖住了视线。而东山药园，这个在外人看来因为“张执事倒台”而变成无主之地的肥缺，彻底成了许七安一言堂的后花园。
……
山道上，泥泞不堪。
许七安提着木桶和锄头，不紧不慢地在梯田里巡视着。突破到炼气三层后，他的神识已经隐隐能覆盖方圆半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地底那株长出了第五片火系灵叶的万年灵根，正像一个贪婪的婴儿，通过无数条细小的根须，疯狂地汲取着这片山谷里残存的杂乱灵气。
“哟，小七，起得这么早啊？”
一个略带谄媚和惊慌的声音从山口传来。
下院总执事刘管事，此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泥道爬上来。这位往日里在外门威风八面的胖子，此刻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虚汗，身上的锦缎道袍被荆棘扯开了好几个口子也顾不上补。
“刘大叔，今儿个山上怎么闹得这么凶？小七在药园里听着钟声，心里直发毛。”许七安连忙放下木桶，脸上瞬间堆起那副老实、懦弱的市井小民笑容，一路小跑着过去扶住刘管事。
刘管事一把抓住许七安的手腕，压低声音，浑身都在哆嗦：
“小七啊，出大事了！马雄和张执事都折进去了！现在外门都在传，是林仙使私底下清理门户呢。得亏你前几天听了叔的话，没跟马雄那帮人走得太近，要不然，今儿个被挂在山门口示众的就是你了！”
“哎呀，多亏了刘大叔护着，小七这条贱命才是捡回来的。”许七安做出一副后怕不已的模样，拍着胸口大口喘气。
刘管事看着许七安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样，心里反倒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张执事一倒，外门管事的位置空出来不少。他刘清今天冒着风险爬上东山，就是来确认这个由他亲手提拔上来的“远房外甥”有没有被牵连。只要许七安没事，这东山药园每月产出的青精藤，依然是他刘清私底下往黑市倒腾的重要财路。
“小七，这两天山上乱，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药园里死守着。”
刘管事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塞进了许七安手里。
“这是外门正式杂役的‘守园令’。张执事倒了，现在外门由吴长老暂管，叔昨晚连夜给吴长老送了五十两雪花银，把这药园的差事给你死死定下了。从今天起，除了观主和中原的仙使，谁也查不到你头上！”
【外门正式身份，成。】
许七安接过那块冰凉的玄铁令牌，身子躬得更低了：“多谢刘大叔！小七一定把这药园种得肥肥的，绝不耽误大叔的收成！”
“好孩子，叔没看错你。”刘管事拍了拍许七安的肩膀，又交代了几句，便急匆匆地下山去谋划外门执事的肥缺去了。
……
夕阳西下，将整个东山药园染成了一片如血的残红。
许七安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把玩着那块玄铁守园令。有了这个身份，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残风观的“藏经阁”外围，去印证他脑子里那本残缺不全的《太初归一诀》。
“十七岁，正式杂役，炼气三层。”
少年将令牌系在腰间，回头看了一眼那株在夜幕中隐隐散发着五彩流光的老槐树，嘴角微微勾起：
“马雄啊马雄，你死得不冤。你用一条命换来的太平，老子替你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