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街的雨,从来就没停干净过。
墙角长满了绿油油、散发着恶臭的马钱子,烂泥地上漂着一层不知道是猪血还是死狗身上的油脂,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五彩斑斓的诡异光芒。
独眼老修今天连摊子都没出。
他那间四面透风的竹楼里,此刻正点着一盏用妖兽骨髓熬成的油灯,豆大的火苗扑棱棱乱跳,把墙壁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像鬼魅一样细长。
“啪嗒。”
一包用干枯槐树叶扎得结结实实的小包裹,被一只布满粗茧的手,稳稳当当地按在了破木桌上。
独眼老修的独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没有去拿那包裹,而是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的少年。
三天没见,眼前的许七安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虽然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衣襟上还带着药园泥腥味的青灰道袍,可坐在那里,腰杆笔挺得像是一杆开了锋的标枪,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此刻清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后生……不,许小哥。”独眼老修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这三天没下山,可知这耗子街,因为你那两枚定气散,已经快翻了天了?”
许七安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外门执法堂的张执事,卡在炼气三层整整八年,头发都掉光了。前天夜里,他从老子这儿拿走了你那枚结了灵霜的定气散。结果昨儿个一早,外门就传出消息,那老东西破境了!现在正满世界找那个‘隐世的丹道大师’呢。”
独眼老修一边说,一双枯草般的手一边按在桌沿上,身子前倾,眼神里满是近乎疯狂的贪婪:“两百两银子!张执事放了话,只要能再引荐一枚同等成色的灵散,他愿意出两百两雪花银,外加一柄中原流过来的精钢法剑!”
两百两。
这笔钱,足够在南疆买下三个凡人村落,或者让一个外门弟子在山上舒舒服服地躺上十年。
然而,许七安的脸上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
市井里的老买卖人都知道,当主顾把底牌和天价一股脑砸在你脸上的时候,不是他疯了,就是他身后的刀已经出鞘了。
“老哥,张执事的银子虽好,但小七的命更贵。”许七安冷笑了一声,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张执事是外门执法堂的人,他要是真想找那位‘大师’,来的就不是银子,而是执法堂的锁链和搜魂术了。你说是吧?”
独眼老修的身子猛地一僵,额头上登时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确实动过歪心思。
昨天张执事的人找到他时,那明晃晃的飞剑就悬在他脖子边上。可他最后没敢招,不是因为他讲江湖义气,而是他吃不准许七安背后那个“隐世大师”到底是何方神圣。能用凡铁罐子熬出上品灵霜的怪物,想弄死他一个落魄的记名弟子,绝对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小哥英明……是老哥猪油蒙了心。”老修擦了擦汗,讪笑着往后缩了缩。
“老哥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才能在耗子街活得久。”
许七安不紧不慢地收回手,顺势将桌上那个槐树叶包裹往前推了半寸。
“张执事的买卖,推了。今天,小七给你带了桩更大的富贵。”
独眼老修迟疑了一下,颤巍巍地伸出那只只有四根手指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那层干枯的槐树叶。
那一刹那,竹楼里那盏妖兽骨髓灯的火苗,毫无征兆地猛烈摇晃了一下,原本绿油油的火光,在这一刻竟然被一层淡淡的暗紫色流光硬生生压了下去。
一粒龙眼大小、通体呈现出暗紫色、表面隐隐有两道天然丹纹的浑圆丹丸,静静地躺在枯叶中央。
那股子辛辣却直冲天灵盖的药气,瞬间把竹楼里积攒了十几年的旱烟味和霉味冲得干干净净。
“这……这是……”
独眼老修噗通一声从竹椅上滑了下来,整个人直接跪在了烂木地板上。他那只独眼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裂出来,嘴唇哆嗦着,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南疆苦寒,灵气暴戾。低阶修士想破境,靠定气散得熬年头;可若是想跨越炼气三层到四层的“凡仙槛”,就必须用烈药去撞。
而南疆唯一的烈药,就是降龙散。
可山上的丹房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炉降龙散,流到黑市上的,多是些带着火毒的下品黑药。眼前这颗……
“丹纹内敛,紫气东来……这是上品的‘降龙散’。”老修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我的天爷啊,中原丹霞谷的小天师开炉,顶多也就是这个成色了……小哥,你家大师,这是要拆了咱们残风观的丹房啊!”
“别嚷嚷。”
许七安一把扣住老修的肩膀,那只有力得像铁钳一样的手,硬生生把老修从地上提了起来,重新按回了椅子上。
“这颗药,我不换银子,也不换法剑。”许七安凑近了老修,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红土里滚过的沙子,“我要你用这颗药,在三日后的‘耗子街大集’上,设一个局。”
独眼老修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什么局?”
“马雄这几天在外门丢了面子,正满世界找药换银子,想去巴结内门的张师兄。”许七安的眼睛里闪烁着猎犬般的幽光,“把这颗降龙散的消息放给马雄。告诉他,这药是一个从中原逃难过来的散修出手的,只换‘二阶火精石’和‘残风观内门功法残页’。”
听到这两个条件,独眼老修浑身一震。
火精石是炼丹、炼器的绝佳宝贝,而内门功法残页,那更是严禁外传的宗门禁忌。马雄如果想要这颗药,就必须去偷、去抢、去用他这么多年积攒的全部身家去赌。
“小哥,你这是要……逼死马雄?”老修咽了口唾沫。
“不,我是在帮他破境。”
许七安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齿,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森:“他拿了药,破了境,才能在外门爬得更高;他爬得更高,执法堂的视线才会死死盯着他,而不是盯着我这个在东山挑粪的小杂役。”
大纲的棋盘上,这一步叫【借尸还魂】。
马雄想当咬人的狗,许七安就给他一根带毒的骨头。等马雄嚼碎了骨头、长出了獠牙,残风观所有的恩怨情仇,都会被这只恶狗吸引过去。
而那个真正用凡铁罐子熬出天地灵药的少年,则会继续隐没在东山药园漫天的红土与老槐树的阴凉里,不紧不慢地收割着那些因为恶狗噬主而散落满地的南疆气运。
“这买卖,老哥敢做吗?”许七安抓起桌上的银元宝,不轻不重地在桌面上砸了一下。
“咚。”
独眼老修看着那颗暗紫色的降龙散,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比厉鬼还要精明三分的少年,最后狠狠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生锈的剔骨刀,啪的一声扎在了桌面上。
“老子在耗子街活了三十年,头一回见到你这样的主儿!这买卖,老子干了!大不了,这条命赔给山上的神仙!”
“好。”
许七安站起身,拉了拉头上的黑布巾,将那一缕晶莹的白发死死捂住。
他一哈腰,熟练地推开竹楼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整个人瞬间消融进了南疆五月尾巴那黏糊糊、带着腐臭味的暴雨夜色里。
此时,距离他被夺走一年寿命,才刚刚过去了第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