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五月尾巴,天气闷得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东山药园里的青精藤被暴雨后的日头一晒,散发出一股子微苦的草木腥气。许七安穿着那件有些短了半分的青灰道袍,正蹲在老槐树底下,用一把小巧的竹铲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株刚从耗子街倒腾回来的“百年烂尾草”埋进土里。
烂尾草的名字不好听,长得也像一截烂了的枯树根,可一入土,在四周被万年灵根子气浸润过的红土里,那树根上的几条须子登时像活过来似的,轻轻摆动了一下。
“二层境界还是浅了些。”
许七安一边用手拍实泥土,一边在心里琢磨。
《太初归一诀》入了第二层,他的皮肉骨骼被灵力淬炼得愈发坚韧,甚至连呼吸都比常人慢上几分。可他见识过西厢房那两个中原仙使的手段,也知道山上那些外门执事个个都是炼气三、四层的老油条。
在长生路上,他才刚刚把脚面泡进水里,由不得半点张扬。
“许七安!你个下贱的杂碎,给老子死过来!”
一声带着公鸭嗓、却比刘管事更有戾气的暴喝声,猛地从药园的柴门外砸了进来。
原本在药园里安静飞舞的几只灵蝉,被这一声暴喝惊得扑棱棱乱飞。
许七安动作没停,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捧土盖好,又用干枯的槐树叶遮了,这才拍了拍手上的泥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来人有三个,穿的都是内门正式弟子的蓝道袍,领口上绣着残风观的“残风”标记。领头的一个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全是狠辣的戾气,腰间赫然挂着一柄开了锋的精钢长剑。
这个人,许七安在下院挑泔水时就认得——外门赵丙的死党之一,人称“铁珰”的马雄,炼气期三层。
自打赵丙被罚去万毒窟,马雄这帮人在外门的油水断了大半,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发。今儿个听说下院提拔上来一个小杂役,不仅占了东山药园这个油水最足的肥缺,背后还是靠着那个翻身的刘管事保举的,马雄当即就带着人摸了过来。
“马师兄,今儿个刮的什么风,把您三位仙师给吹到这鸟不拉屎的药园来了?”
许七安脸上瞬间堆起那副人畜无害、略带些谄媚的市井笑容,腰微微躬着,活脱脱一个刚进城没见过世面的庄稼汉。
“少跟老子在这儿装蒜!”
马雄冷笑一声,大步跨进药园,一脚把许七安刚刚用来挑水的一个木桶踹得粉碎,木片和清水溅了一地。
“许七安,赵丙师兄下山前,这东山药园每月的‘进项’,可都是要孝敬给外门执法堂的。你一个扫地的泥腿子,凭着刘清那个肥猪的裙带关系爬上来,就想独吞这片肥地?”马雄往前逼了一步,比许七安高出一个头的身躯带着浓烈的压迫感,手里那柄精钢剑的剑鞘不轻不重地在许七安的脸颊上拍了拍。
“啪,啪。”
冰凉的皮革和金属质感传过来,带着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后方站着的两个外门弟子也跟着哄笑起来:“马哥,这小子怕是连吓都吓傻了,下院出来的货色,骨头都是软的。”
许七安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在马雄的剑鞘拍在他脸上的那一刹那,他体内那股刚刚在骨髓深处夯实的、属于炼气二层的精纯灵力,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顺着他的拳头砸出去。
只要他愿意,这一拳能在刹那间砸碎马雄的喉咙。
可他没有动。
市井里的老混混教过他:当狗咬你的时候,你一板砖拍死它,主人家会让你偿命;但如果你把这条狗引到豪强的车驾前,让豪强踩碎它的脑袋,你不仅不用出力,还能顺便看个热闹。
“马师兄说得对,小七刚来,不懂内门的规矩。”许七安身子躬得更低了,脸上不仅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抹极其神秘、又带着几分巴结的压低声音,“不过……马师兄,您今儿个来得真是不巧。这药园的肥水,如今小七可是一分都摸不着啊。”
马雄眉头一皱,剑鞘停了下来:“你什么意思?想赖账?”
“小七哪敢啊。”许七安往老槐树后面的深林子里指了指,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半步,“马师兄有所不知。前天夜里,中原青云宗的那位林仙使,私底下差人给小七传了个口信。说是这东山药园依山傍水,地气最是纯正,要在这儿圈出一片地,用来培育他们青云宗的‘秘药’。这不……小七这两天正起早贪黑地帮林仙使整地呢,连张执事都不敢过问。”
中原,青云宗,林仙使。
这三个词一出,马雄三个人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变。
赵丙是怎么进去万毒窟的?不就是因为冲撞了这两个惹不起的主儿吗?如今整个残风观从观主到内门长老,见那两个中原人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你胡扯!”马雄心里有些发虚,但脸上却挂不住,恶狠狠地瞪着眼,“中原仙使何等尊贵,会找你一个刚入门的杂役弟子办差?”
“马师兄英明,林仙使自然瞧不上小七。”许七安笑了笑,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昨天他从独眼老修那儿换来、用来装百年烂尾草的那个羊皮口袋。口袋本身不值钱,可昨夜许七安突发奇想,用自己体内的《太初归一诀》配合万年灵根的子气,在这口袋的边缘上硬生生熏上了一缕极其纯粹的、不属于南疆的“木系纯灵”。
那股子高高在上、甚至带着几分傲慢的草木清香,放眼整个残风观,只有西厢房的林师兄身上有。
马雄是外门弟子,多多少少有些见识。他狐疑地接过那羊皮口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顿时变得极精彩——那上面那股粘稠的中原灵气,绝对做不了假!
“林仙使说了,这事儿若是办成了,少不了小七的好处。”许七安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有些贪婪、却又害怕的市井小民模样,“马师兄,要不这样,等林仙使这批秘药成了,小七私底下扣下两株来,送去孝敬马师兄?只是现在……若是动了林仙使的地,小七怕那万毒窟里,又得多添几个人丁了。”
这句话,是明晃晃的软刀子。
万毒窟里现在正躺着赵丙呢,马雄三个人的腿肚子登时有些抽筋。
“你……你小子少拿中原人来压我!”马雄咬着牙,把那羊皮口袋狠狠扔回许七安怀里,虽然嘴上还在硬撑,但脚下的步子却是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马师兄说的是,小七哪敢压您。”
许七安哈着腰,顺手接过羊皮口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隐晦的冷意。
就在这时,老槐树后面的密林里,突然传来一声有些尖锐、带着神经质的冷笑声。
“嘿嘿……好热闹啊,马雄,你这小王八蛋,当年连老子的洗脚水都不配喝,今天居然到这儿来充大辈了?”
吴疯子提着那把豁了口的柴刀,浑身带着刺鼻的雄黄酒味,摇摇晃晃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那只独眼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死死盯着马雄。
马雄三个人一瞧见吴疯子,像是见了鬼一样,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疯子虽然废了,但他当年的凶名在残风观外门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更要命的是,这老疯子要是真发了疯,一柴刀把他们砍了,宗门戒律房连个屁都不会放——谁会为一个死人去跟一个活着的疯子计较?
“吴……吴师叔。”马雄脸色煞白,连句狠话都没敢留,捂着腰间的剑,扯着另外两个人,屁滚尿流地顺着药园的梯田小道就逃了下山。
那狼狈的模样,活像被马蜂蜇了屁股的野狗。
……
药园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许七安转过身,看着靠在老槐树上往嘴里灌酒的吴疯子,脸上的谄媚笑意一点点收敛。他走过去,将地上被马雄踹碎的木桶碎片一块块捡起来,丢进灶火堆里。
“小后生,你这张嘴,比老子的柴刀还伤人。”吴疯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独眼里带着一丝玩味,“拿中原人的名头去吓唬外门的野狗,你就不怕那两个中原人哪天真摸过来,一巴掌拍死你?”
“吴老哥,这南疆的林子里,狐狸想活命,总得借一借虎威。”
许七安把木片扔进火堆,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清秀却深沉的脸庞。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鬓边那一缕白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更何况,谁说我是在胡扯了?等我用这百年烂尾草练出下一炉‘降龙散’,那两个中原人……迟早会自己求着到这药园里来的。”
风吹过东山,老槐树的叶子落下。
十七岁的南疆少年,倒提着扫帚,在这吃人的仙门底层,终于开始有了属于他自己的“生杀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