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院总执事刘管事新送来的木炭,在老槐树后面的乱石缝里烧得通红。
那不是仙家辟邪的“兽骨炭”,只是南疆最寻常的乌桕木炭,烧起来有些夹生,噼里啪啦地爆着火星子,还带着一股刺鼻的浓烟。
许七安就蹲在石缝前。
那只满是煤烟、豁了口的黑铁罐子,此刻正稳稳地架在三块青砖垒起的灶头上。铁罐子里正发出“咕嘟咕嘟”的沉闷声响,那是三两青精藤和两株刚从老槐树根底下刨出来的、泛着紫光的定气草在凡火下消融的动静。
吴疯子没来。
这老东西今早一拿到许七安从耗子街打来的那一坛雄黄酒,便提着他的破柴刀,摇摇晃晃地钻进了深林子里,连看都没看许七安一眼。但这正是许七安要的。市井里最靠得住的交情,不是拜把子,而是这种“你拿钱,我拿货,谁也别打听谁”的各取所需。
“白沙盐,一钱。”
许七安用手指肚撵起一撮粗盐,极其精准地撒进了铁罐子里。
“刺啦——”
一缕白烟从铁罐缝隙里喷了出来。
那一瞬间,铁罐内壁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属于一阶火精的暗红结晶仿佛被激活了,原本有些杂乱的凡火,经那层结晶一滤,竟然生出一股子奇异的黏糊劲儿,把那些泛黄的药汁死死裹住,将里面的火毒一点点往外逼。
《太初归一诀》的第一层气机,在许七安指尖上缠绕着。他闭上眼,不用神识,光靠那双在红土里刨出来的、被星门洗礼过的双手,去感知铁罐里草木生气的每一丝变化。
药汁开始收干。
普通的定气散,炼出来应该是一锅黏糊糊、带着苦味的黑药膏。可因为有万年灵根催生出的“子气”做底子,那铁罐子里的药汁到了后半夜,竟然隐隐呈现出一种有些透明的、深绿色的胶质。
“火候够了。”
许七安眼神一凝,体内的《太初归一诀》猛地运转了一个大周天,指尖一弹,一缕精纯到了极致的清凉灵力瞬间打入了铁罐底部。
“啪!”
一声脆响,灶头底下的红炭同时熄灭。
当许七安用厚麻布裹着手、小心翼翼地揭开铁罐那生锈的铁盖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草木清香,瞬间在乱石缝里荡漾开来。
那香气太纯了,纯得连周围原本有些蔫坏的杂草,都在这一刹那直了直腰。
铁罐底部,静静地躺着三枚小指甲盖大小的药丸子。
它们不似寻常的定气散那般粗糙,表面光滑得像是在玉石上滚过,隐隐透着一层像白霜一样的油脂。
“又是灵霜成色……不对,这已经是‘上品’了。”
许七安用手指拈起一枚,放在鼻尖嗅了嗅,感受着那药丸里几乎没有杂质的温润药力。他没有丝毫犹豫,一仰头,直接将其中一枚吞入了腹中。
“轰!”
药丸入腹,没有中原那些烈性丹药的狂暴。相反,一股如同温泉般的宏大热流,顺着他的食道瞬间炸开,化作千百条细小的洪流,狠狠地冲进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处骨缝。
原本已经走到炼气一层大圆满的《太初归一诀》,在这一剂猛药的推动下,发出了如同江河开冻般的轰鸣声。
那些死死缠绕在他骨骼表面的灵力小蛇,开始疯狂地往骨髓最深处钻去,将每一寸凡骨都染上了一层玉色。
那缕藏在道冠底下的白发,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晶莹。
【炼气期二层,成。】
这一夜,少年坐在残风观最荒凉的药园里,用一个凡人熬药的铁罐子,完成了内门天才们需要耗费一年甚至数年苦修、吞服无数珍贵丹药才能达到的突破。
……
天亮后,许七安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麻衣,把青灰色的道袍和木剑用一块破布包了,藏在怀里。
他再次顺着那条只有野狗才走的荒凉山道,溜下了山。
耗子街依旧是那个不见天日的烂泥巷子。
唯独不同的是,今天耗子街的巷子口,气氛有些古怪。几个穿着粗布衣裳、腰间却隐隐露出残风观外门令牌的青年修士,正散在两边的面摊和茶摊上,一双双贼眉鼠眼的眼睛在每一个进出黑市的人身上剐着。
“二师兄虽然倒了,但他在外门那帮狐朋狗友,还在找当年砸壶、引来中原仙使的‘幕后黑手’。”
许七安低着头,用黑头巾把自己那一缕白发和整张脸捂得只剩一条缝,一哈腰,轻车熟路地混进了人群。
市井里的规矩,抓贼要抓赃。那把碎茶壶早就被林仙使带回中原去了,这些人就算把耗子街翻过来,也查不到他一个新晋的药园杂役头上。
他走得极稳,再次停在了那个独眼老修的药摊前。
那独眼老修今儿个气色不错,瞧见一个蒙着黑头巾的身影蹲下,原本有些不耐烦,可一瞧见那双清亮得像夜鹰一样的眼睛,独眼猛地亮了起来。
“后生!你可算来了!”老修压低了声音,身子猛地往前一凑,“上次你给的那三株带灵霜的清风草,老子配进定气散里,卖给外门陈长老的那个败家侄子,多卖了整整三两银子!他昨儿个还差人来催,说还有没有新货……”
许七安没说话。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这一次,他的手心里,没有清风草,只有一块用干枯荷叶包着的小物件。
荷叶掀开一条缝,露出了一枚深绿色、地部结着白霜的药丸子。
“想定气散?不用配了。”许七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这儿有现成的。”
那独眼老修只看了一眼,那一巴掌大的独眼里登时泛起了骇人的血丝。他像是见了鬼一样,一把夺过那荷叶包,死死地凑到自己那只完好的眼睛底下,连呼吸都停了。
“这……这成色……”
老修的牙齿开始格格作响,那是极度震惊下的战栗:“灵霜成膏,药力内敛……这是上品的定气散!哪怕是内门丹房的大执事,用那一尊‘清灵鼎’,一年也开不出几炉这样的好货!后生,你老实告诉老哥,这到底是哪位隐藏在咱南疆的炼丹宗师出的手?”
“老哥,耗子街的规矩,不问来路。”
许七安的手重新抄回了袖子里。他那双清亮的眼睛盯着独眼老修,带着一种南疆底层汉子特有的、不见血不回头的冷冽:“货只有两枚。一口价,十两银子。另外,我还要十斤乌桕木炭,一株百年以上的‘年份烂尾草’。”
百年年份的烂尾草,那是南疆用来炼制炼气期进阶功法辅助药剂的绝佳灵材料。在大纲的规划中,许七安要“跑江湖卖灵材”,就必须先把黑市这条线,变成他予取予求的“后花园”。
独眼老修死死盯着手里那枚深绿色的药丸,独眼里贪婪、震惊、恐惧交织。
十两银子,对于一个落魄的记名弟子来说是一笔巨款。可他知道,这药丸要是运到残风观外门那些卡在炼气三层、久久不能突破的富家子弟手里,开价三十两都有人抢着要!
“好!老子做这笔买卖!”
老修咬着牙,从药摊底下的夹层里,摸出了一锭白生生的元宝,又哆哆嗦嗦地从身后扯出一个扎得结结实实的麻袋。
“银子在这儿,十两!木炭和你要的烂尾草都在麻袋里!后生,以后有这种货……有多少,老子收多少!”
许七安接过银元宝和麻袋,一弯腰,整个人再次消隐在了耗子街那黏糊糊、泛着旱烟味的夜雾里。
……
回山的路上,南疆的夜风有些凉。
许七安提着沉甸甸的麻袋,步子迈得极大,体内的炼气二层气机让他在山林间行走如飞。
大纲里的起点三步走——“种田、学丹方、跑江湖”,在这一夜,终于彻底形成了闭环。
有万年灵根在药园里偷偷供养“私货”,有吴疯子的破铁罐子提供火种,再有耗子街这个不见光的黑市帮他把灵材换成修行资源。
在这强龙压头、仙凡残酷的残风观里,这个十七岁、被夺了一年寿命的南疆少年,终于用一双手,和两枚烂泥熬出来的灵散,生生为自己和身边那几个泥腿子同伴,砸开了一条看得见长生的光亮道子。
“二层了。”
许七安摸了摸自己怀里那一锭滚烫的十两银子,站在半山腰上,回头望向那沉睡在夜幕中的浩瀚山门,抿着嘴轻轻笑了笑:
“这残风观的官田……当真是块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