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东山药园,名义上是仙家福地,实际上就是一片被灵水浇灌得稍微肥沃些的“官田”。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许七安就已经挑着两边沉甸甸的木桶,在泥泞的梯田间步履沉稳地走着。他身上那件新领的青灰道袍很快就被露水打透了,黏在后背上,但他却似毫无察觉,只是熟练地挥舞着一把长柄锄头,给一株株“青精藤”松土。
大纲里的市井智慧在这时候发挥了极大的用处。
旁边的杂役弟子种灵药,恨不得整天用神识死死盯着,生怕叶子黄了一片。可许七安不同,他下地干活的姿势和集市上那些老农没有任何区别,甚至一边锄地,嘴里还一边哼着南疆本地粗鄙的山歌。
若是张执事或者内门的巡查长老从这儿路过,只会觉得这小子是个“只会卖苦力的土包子”,从而彻底放下一丝一毫的戒心。
可实际上,每当许七安那柄铁锄头没入红土的刹那,他体内的《太初归一诀》便会极有节奏地顺着木柄往地下吐出一丝丝微弱的气机。
那不是普通的灵力,而是他这些天通过眉心星门,与后山祖屋地基里那株“万年灵根”勾连后,提炼出来的“子气”。
“嗡……”
泥土底下,那些原本因为缺乏照料而根须发黑的“青精藤”,在触碰到这一丝子气的瞬间,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饿死鬼,根须疯狂地舒展开来,贪婪地吮吸着。
不过,许七安绝不会让这些官田里的灵药长得太扎眼。
他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市井道理。他把子气控制得极精准,只让这三百株青精藤在表面上保持着“勉强合格、不干枯、也不出挑”的中庸模样。而那些真正被子气催生出来的精纯草木精华,则被他顺着地气,全部引向了那棵老槐树底下的一个秘密角落。
那里,被他偷偷埋下了几株从“耗子街”淘来的、用来炼制定气散的核心主药——【定气草】。
这几株定气草,才是他的“私货”。
……
日上三竿,远处的钟声敲响,宣告着早工的结束。
许七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将锄头往老槐树下一靠,整个人大大咧咧地瘫坐在树荫里。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块汗津津的羊皮纸——那张从独眼老修手里敲诈来的定气散残方。这几天,他借着给内门炼丹房送柴火和废渣的机会,不着痕迹地跟几个看炉子的童子套了近乎,用几文钱和两包南疆特产的烟草,硬是把这方子上缺失的几味辅药和火候给拼凑出了个大概。
“青精藤三两,定气草两株,再加一钱‘白沙盐’去其火毒……需要一阶的‘凡火’持续煅烧两个时辰。”
许七安盯着方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炼丹不是种田。种田有万年灵根这个外挂,只需要时间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可炼丹需要炉子,需要火候。残风观的丹炉全在主峰的“地火房”里,由内门的正式长老把守,他一个连炼气二层都没到的记名弟子,连大门都摸不进去。
“没有炉子,怎么学丹方?怎么跑江湖卖灵材?”
许七安手指肚轻轻捻着鬓边那一缕白发,黑眸在老槐树密集的枝叶间不断闪烁。
就在这时,老槐树的树皮突然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许七安眼神一凛,整个人如同受惊的狸猫,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右手反手就握住了腰间那柄没开锋的辟邪木剑。
树干后面,缓缓走出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
来人穿一件破破烂烂的脏道袍,一只袖子空荡荡地晃荡着,满头白发乱得像个鸟窝,手里还提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劣质雄黄酒味。
这老头许七安认识,内门出了名的疯子,人称“吴疯子”。
听说他三十年前曾是残风观最有希望晋升筑基的内门大弟子,后来因为在外闯荡江湖时断了一条胳膊,气海也被人废了大半,自那以后便疯疯癫癫,被贬到这东山后山,整天背着个破筐在林子里砍枯树当柴烧。
“小后生……眼睛挺毒啊。”
吴疯子歪着脑袋,那双有些浑浊、带着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许七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许七安没有松开握剑的手,但脸上的警惕在刹那间换成了市井晚辈的恭敬与局促:“吴仙师,您老怎么到这儿来了?可是今儿个的柴火不够烧了?小七这就去帮您砍几担。”
“呸!仙师个屁!”吴疯子啐了一口唾沫,狠狠砸在地上,有些神经质地抓了抓头发,“老子不看柴火,老子瞅着你这小王八蛋好几天了。每天锄地都哼哼唧唧的,你那锄头底下的力道……不对劲。”
许七安心头猛地一跳。
《太初归一诀》的异象连中原仙使都没瞧出来,这废了的老头居然能看出端倪?
“吴仙师说笑了,小七以前在下院挑了三年泔水,浑身除了一把子笨力气,啥也没有。”许七安哈着腰,身子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步,已经做好了随时暴起、用柴刀拼命的准备。
吴疯子却没有再往前走,而是有些惫懒地靠在老槐树上,用那只独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漆黑的、巴掌大的小铁罐子,往地上一扔。
“咣当”。
铁罐子在泥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许七安脚边。上面满是黑乎乎的煤烟和干涸的药渣,散发着一股劣质、甚至有些烧焦的草药味。
“别跟老子装蒜。”吴疯子闭上眼,像是要睡过去一般,声音低沉了下去,“老子虽然气海废了,但当年老子玩药草的时候,你老子娘还没上山呢。这定气草你催熟得不错,但要是拿回家用砂锅熬汤喝,不出三日,药力里的火毒就能把你小子的经脉烧成焦炭。”
许七安死死盯着那个铁罐子。
那不是仙家的法宝药鼎,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药房里用来熬膏药的铁炉子。可由于长年累月被地火或者凡火炙烤,这铁罐子的内壁上,竟然隐隐结出了一层暗红色的、属于某种低阶火精的结晶。
这是一个被废弃的、却能勉强使用的“土丹炉”。
“吴仙师,这是什么意思?”许七安缓缓松开木剑,沉声问道。他知道,在这些活成精的老狐狸面前,一味地装傻反倒会招来杀身之祸。
“意思就是,老子用这破铁罐子,换你每天催熟的三株‘定气草’。”吴疯子掀起半边眼皮,独眼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芒,“老子要喝酒,耗子街的雄黄酒,一两银子一坛的那种。你小子有脑子、手脚干净,这买卖,你做不做?”
东山药园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停。
老槐树枯黄的叶子落在那个黑乎乎的铁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许七安沉默了约莫有十息的功夫。他在脑子里把大纲里的风险和收益飞速过了一遍,最后,他弯下腰,一巴掌把那满是煤烟的铁罐子捞进怀里。
“做。”
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极狠、也极畅快的笑意,他朝着吴疯子躬身一揖:“吴老哥,明儿个早工,雄黄酒准时送到这树底下。”
南疆的红土地里,秘密越来越多。
终于在这棵没人注意的老槐树底下,借到了他用来炼制第一炉灵药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