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时候,南疆的雾气最浓,山林里像是有几百个烟鬼在同时吐烟,几步之外便瞧不见人影。
下院的西厢房外,刘管事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两只胖手在袖子里直哆嗦。
“死绝了!真是不知死活的下水货!”刘管事压低了嗓门,朝着跪在竹廊底下的栓子狠狠啐了一口,“二师兄喝多了仙酿砸的东西,那是仙师们之间的雅趣,你个下贱坯子偏生在跟前凑,现在壶碎了,林仙使怪罪下来,你以为万毒窟里还缺你这一身骨头扔进去听响?”
栓子穿了一身湿漉漉的破泥袄,浑身缩得像个团起来的刺猬,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泥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连话都不敢回一句。
“刘叔,这事儿,栓子固然该死,可要是真闹到中原仙使那儿去,咱下院怕是也落不着好。”
一个沉静的声音突兀地从竹影里传了出来。
许七安提着一把破笤帚,不紧不慢地跨上了竹廊。他脸上依旧带着平日里那副人畜无害的憨厚笑意,只是腰板不知怎的,比往日直了半分。
“许七安?你大清早死过来作甚?也是来催命的?”刘管事翻了个三角眼,没好气地骂道。
“小七是来给刘叔送解药的。”
许七安走上前,身子微微前倾,拿衣袖遮掩着,把那把缺了嘴的紫砂茶壶递到了刘管事眼皮子底下。
刘管事一见这壶,气不打一处来:“你拿这破烂玩意儿……”
“刘叔,您细瞅瞅这壶底下。”许七安的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像这林子里的夜雾。
刘管事一愣,打眼瞧去。只见那紫砂壶的底座上,不知何时被人用指甲粗糙地划拉出了一道凌乱的痕迹,若是不仔细看,只当是摔碎时的泥痕,可要是就着天光细品,隐隐约约是个“探”字。
中原仙使昨儿个才在屋里念叨过“探灵盘”,今儿个这供奉的壶底下就多了个“探”字。
“这……这是何意?”刘管事虽然是个凡人,但在残风观里帮着仙师们打理世俗家当,心思最是多疑。
“刘叔,昨夜二师兄在西厢房发酒疯,嘴里一直嚷嚷着‘中原人跑来咱南疆装什么龙’。”许七安笑了笑,眼睛里闪过一丝市井泼皮常有的坏水,“您说,要是林仙使今早醒了,瞧见这贴身的茶壶不仅碎了,底下一边刻着‘探’字,一边还沾着二师兄贴身佩戴的‘定心香’药味,中原大宗门的仙师会怎么想?”
刘管事浑身肥肉剧烈一抖。
中原大宗门最讲究什么?体面!尊严!
两个炼气九层的傲慢修士,本就瞧不起南疆土著。若是让他们觉得,残风观的内门弟子不仅半夜三更在他们房门前骂街,还用不入流的手段损毁、甚至在茶壶上暗讽他们寻找遗宝的私密,这已经不是砸壶的问题了,这是“挑衅”。
“你……你想借中原仙使的手,治二师兄?”刘管事咽了口唾沫,吓得脸色煞白,“那可是内门的仙师!拍死我跟拍死只苍蝇没两样!”
“刘叔,二师兄是什么人,您最清楚。下院每年的油水,倒有七成进了他的腰包,稍有不顺心,鞭子就抽在咱们凡人身上。”许七安微微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恶人,得需恶人磨。咱们凡人的命贱,可碰上中原的仙家,二师兄的命,怕是也贵不到哪儿去。”
他转过头,看着栓子:“栓子,苦肉计准备好了吗?”
栓子哆哆嗦嗦地把破袄一扯,露出了后背。只见那原本有些瘦弱的脊梁上,此刻竟然布满了横七竖八、血淋淋的鞭痕——那不是二师兄打的,是昨夜许七安用耗子街黑市买来的“血蝎散”和毛竹条,照着内门刑房的手法,硬生生帮他“补”上去的。
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刘管事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一个没开窍的杂役少年能想出来的局?这分明是把人心、宗门高低的势利,全算计进了一把碎壶里!
“小七,你老实跟刘叔交代,你这脑袋瓜子,在哪儿学的这些脏心烂肺的招数?”刘管事看着许七安,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日里只会扫地赔笑的少年,有些让他后背发凉。
许七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是个邻家晒太阳的后生:“刘叔,小七在观里扫了三年地。这扫地啊,最要紧的是看清哪儿有垃圾,哪儿是风口。风刮起来的时候,垃圾自己就飞了。”
……
半个时辰后,西厢房的竹门轰然被一股气浪撞开。
“砰!”
黄师姐俏脸寒霜地跨了出来,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碎壶,衣袖无风自鼓,炼气九层的威压像是一块巨石,瞬间把整条竹廊震得咯吱作响。
“南疆蛮夷,当真是不知死活!”
林师兄随后走上长廊,脸色虽然平静,但眼眸底下的杀意几乎快要溢出来了。他手里托着那块白玉雕琢的探灵盘,此刻那盘子正发出一阵阵刺耳的低鸣,显然是被空气中残留的某种污秽气机恶心到了。
而在西厢房的院子里,刘管事正带着下院几十号杂役,齐刷刷地跪在烂泥地里,头磕得像小鸡吃米。
“仙使大人饶命啊!昨夜内门的赵丙师兄喝醉了酒,非说……非说要来瞧瞧中原的仙子长啥模样,奴才们拼死拦着,被赵师兄用惊雷鞭抽得体无完肤啊!”
刘管事一边嚎哭,一边把身后的栓子往前一推。
栓子那满背的血痕在红日下瞧着骇人至极,血都把破袄黏住了。
黄师姐冷笑着看了一眼那碎壶底下的“探”字,又闻了闻空气里那股子散不掉的、属于残风观特有的劣质“定心香”药味,额角青筋暴起。
“好一个残风观,本想着给你们几分颜色,留点脸面。现在看来,这土著宗门,是从骨子里拿我中原‘青云宗’当贼来防着了!”
“走!找他们的观主老儿要个交代!”林师兄一拂衣袖,身形如同一道白烟,闪电般朝着残风观的主峰大殿掠去。黄师姐紧随其后,所过之处,竹林被气劲硬生生犁开了一道数丈宽的口子。
跪在后面的许七安微微抬起头。
他看着那两道高高在上的流光,嘴角微微掀了掀。
二师兄赵丙此刻怕是还在内门的被窝里做着左拥右抱的美梦,可等他醒来,面对的将是两位来自中原大宗门、正愁找不到借口在南疆立威的恶狼。
“小七……咱、咱们成了?”刘管事瘫坐在泥地里,脸色惨白,却有些抑制不住地兴奋。
“成了,刘叔。”
许七安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不着痕迹地把刚刚从西厢房案几底下“顺”出来的一块残缺灵石,塞进了衣服里。
那是林师兄平日里用来给探灵盘补充灵气的碎石,虽然在中原人眼里是扔货,可对如今才炼气一层的许七安来说,这里面蕴含的灵气纯度,足够他把《太初归一诀》的第一层彻底夯实。
“栓子,去灶房找王大娘,把昨晚我让你留的那碗参汤喝了,那是拿耗子街买的活血草炖的,保你的背三天就能结痂。”
许七安拍了拍栓子黏满泥水的肩膀,眼神温和,透着一股让这世俗底层觉得无比暖和的人情味。
栓子抽着鼻子,狠狠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从今往后,在这残风观里,只要跟着这个鬓边有一缕白发的许七安,他就再也不用怕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了。
山上的主峰大殿方向,隐隐传来了轰鸣声和怒喝声,显然是那两个中原大宗门的天才已经和内门的长老们对上了。
风从山顶吹下来,把漫山的竹林吹得沙沙作响。
许七安倒提着他的旧扫帚,慢吞吞地朝着后山走去。
二师兄倒了,下院的空缺便多出了不少。而内门经此一闹,为了平息中原人的怒火,少不得要拿几个弟子出来顶缸,更少不得要从下院里提拔几个“手脚干净、识大体”的忠厚后生去填内门的缺。
而在这个空档里,他种在祖屋地基里的那株万年灵根,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在这南疆的红土里,再往深处扎下一条根。
“十七岁,少了一年寿命,赚了一尊星门,一株灵根,外加一个内门的门槛。”
许七安坐在自家的青石台上,从怀里摸出那块残缺的灵石,借着日光细细地看,随后有些惫懒地靠在石壁上,轻声自语:
“这买卖,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