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大殿的那场风波,足足闹了三天三夜。
听说那两个中原大宗门来的“活祖宗”在正殿里拍了桌子,连观主老儿私藏的一尊清灵药鼎都给强行抬走了,对外只说是“南疆土著管教不严,冲撞了上宗体面的赔礼”。至于那位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二师兄赵丙,不仅被惊雷鞭抽断了三根肋骨,还被罚去后山的万毒窟里清修三年,名义上是“闭门思过”,实际上谁都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都得看命。
内门遭了这么大一个漏子,下院的格局跟着一夜变了天。
刘管事因为“发现外人挑衅端倪、且约束下院有功”,从一个只能管泔水和灶房的泥腿子管事,摇身一变,成了下院的总执事,腰间那条带铜扣的皮带换成了包银的,走路时肚子挺得比以往更亮堂了。
而许七安,此刻正站在刘总执事新换的独门公房里。
公房里点着炉子,热腾腾地焖着一锅南疆特产的黑山羊肉,汤汁浓白,药香扑鼻。
“小七啊,把这碗肉吃了。”刘管事用筷子敲了敲碗沿,一双陷在肥肉里的眼睛打量着许七安,眼神里少了往日的市井轻蔑,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这次的事,栓子那小子的背伤得挺真,中原那姑奶奶瞧见时,脸青得跟草汁似的。观主和内门长老为了堵上宗的嘴,少不得要提拔两个‘遭了难却懂规矩’的凡人进内门,好做个‘残风观治下严明、不护短’的幌子。”
许七安哈着腰,双手接过那碗羊肉,却没急着吃,只是憨厚地笑了笑:“都是刘叔调度有方。若不是刘叔昨儿个在林仙使门前哭得那么忠肝义胆,中原的仙师哪能瞧见咱们下院的委屈。”
“你小子,这张嘴真是抹了蜜。”
刘管事笑骂了一句,显然极其受用,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行了,别跟老子打哈哈。内门管事房的名册我今早去过了,赵丙空出来的那个‘药园杂役弟子’的缺,我把你的名字填上去了。从明天起,你小子就不是杂役了,是残风观的记名弟子,能穿道袍、领月俸的那种。”
许七安的瞳孔深处微微缩了缩。
药园。
大纲里写得清清楚楚,他需要“学丹方、跑江湖卖灵材”。南疆灵气稀薄,残风观能维持生计,全靠后山那几亩种着低阶灵药的药园。进了药园,不仅能顺理成章地接触到那些失传或者不失传的草木方子,更能用他的万年灵根,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里面“做些文章”。
“小七给刘叔磕头了。”许七安作势就要跪。
刘管事一把将他拉住,用那只肥厚的手拍了拍许七安的肩膀,叹了口气:“小七,你老子娘当年在山上当差时,死得不明不白。你在这儿扫了三年地,刘叔平时对你凶,也是怕你心气太高,在这吃人的山上活不长。进了内门,眼睛放亮点,内门那些正式弟子,可比我这个凡人管事心狠手辣得多。”
听到“老子娘死得不明不白”这几个字,许七安低垂的面容上,嘴角自嘲地动了动。
“小七明白,下山了,我还是刘叔手底下的听话后生。”
……
当天夜里,后山废墟,暴雨后的泥土带着一股腥甜的草木气。
许七安盘腿坐在青石台上,手里攥着那块从西厢房案几下顺来的残缺灵石。
灵石只有小指甲盖大小,可里面的木系灵力却因为中原宗门的秘法凝练,显得极其粘稠。许七安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太初归一诀》如同一头饥饿了许久的苍鹰,猛地一扑,直接将那残缺灵石里的最后一丝灵气绞得粉碎,吞入腹中。
“轰!”
一声细微的气爆声在他骨缝里炸响。
周身皮肉底下,那些原本像发丝一样细弱的清凉气流,在吞了这块中原灵石后,瞬间暴涨了三倍,化作一条条筷子粗细的灵力小蛇,死死地缠绕在他的骨骼表面,不断地往骨髓深处钻去。
疼。
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用小凿子狠狠地凿他的骨头。
可许七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咬着牙,任由冷汗把身上的补丁衣裳湿透。南疆底层的市井皮实劲儿,在这一刻成了他最强韧的护甲。
半个时辰后,那股钻心的刺痛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通透与厚重。他体内的每一根骨头,此刻隐隐都透着一层温润的玉色,那是《太初归一诀》独有的“骨纳灵气”。
【炼气期一层,大圆满。】
论境界,他依然只是一层;可论体内的灵力浑厚程度和肉身力道,他此时一拳砸下去,能活生生打死一头山里的蛮牛,哪怕对上炼气三层的正式弟子,也绝对不虚。
“星门……”
许七安呼出一口带腥味的浊气,心神再次扫过眉心识海。
那尊长满铜绿的古老星门正静静地悬浮着,门缝里溢出来的太初气息,正和地底下那株万年灵根幼苗的气机形成完美的死循环。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那一缕雪白的长发在夜风里晃荡,像是长生路上的一块界碑。
“开门两次,丢了三年寿命。下一次开门,得要三年命。”许七安看着脚边那株在夜色里微微吐纳紫光的万年灵根,黑眸中闪过一丝极沉稳的克制,“境界不稳,根基不牢前,不能再轻易开门了。这本钱,得攒着花。”
他蹲下身,将那株万年灵根周围的红土重新拍实,又在上面盖了几层厚厚的枯叶,遮得严严实实。
这里是他的底牌,也是他在这诸天万界里,落下的第一颗种子。
……
隔天清晨,许七安去执事房领了他的新行头。
一套浆洗得有些发硬的青灰色道袍,一柄连剑锋都没开、只能用来装饰的辟邪木剑,外加一枚刻着他名字的记名弟子木牌。
衣服不怎么合身,袖口短了半分,露出了他那双因为长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皮肤略显粗糙的手腕。
“许师弟,以后这东山药园的三百株‘青精藤’和五十株‘定气草’,就归你照看了。”
带他上山的是个内门的老油条,穿一件洗得褪色的蓝道袍,生得贼眉鼠眼,名叫张执事。张执事拿手指着眼前这片顺着山坡开垦出来的梯田药园,有些不耐烦地交代着:“每天早晚各浇一次灵泉水,除草三次。要是死了一株,月底的月俸扣光不说,还得去戒律房领十鞭子。听明白了吗?”
“小七……啊不,师弟明白。张师兄辛苦,这点小意思,请师兄喝茶。”
许七安熟练地从怀里摸出昨天在耗子街黑市换来的几块碎银角子,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张执事的掌心里。
张执事低头一瞧,那银子成色虽一般,但约莫有两钱重,原本拉得老长的死人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呀,许师弟真是个懂规矩的。怪不得刘总执事在长老面前极力保举你。”张执事把银子往袖子里一揣,拍着许七安的肩膀,语气顿时亲热了不少,“放心,这东山药园平日里没几个大人物来。只要你把数对上,别惹出漏子,闲暇时候在这儿偷个懒、打个盹,师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多谢师兄照顾。”
许七安连连作揖,脸上满是感激涕零的市井纯朴。
等张执事哼着南疆小调走远了,许七安才慢慢转过身,看向眼前这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药园。
药园的中央,长着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个大汉合抱,树皮干裂得像老人的脸,繁茂的枝叶把大半个山坡都遮住了。
许七安提着木水桶,走到老槐树底下。
他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这药园里的“青精藤”和“定气草”,因为残风观那粗劣的种植法门,一个个都长得病恹恹的,叶片泛黄,灵气稀薄得像随时要断气。
“好地方啊……”
少年站在老槐树的阴凉里,有些惫懒地靠着树干,伸手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青灰道袍。
他从怀里摸出了昨天那张从独眼老修手里换来的“定气散”残方。
残风观的内门很大,大到凡人一辈子也走不完;可在这十七岁的蓬蒿少年眼里,这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耗子街集市。只要有方子,有地,有他眉心深处那扇不见光的门,他就总能在这人吃人的仙境里,为自己和那些信他的伙伴,生生嚼出一条活路来。
微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许七安就着山风,轻轻理了理鬓边那缕藏在道冠底下的白发,眼睛里闪烁着南疆汉子特有的、不见血不回头的狠辣与狡黠。
“这残风观的内门,老子今天……算是坐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