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后半夜停的。
南疆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清晨的红日一头撞开肥厚的云层，把毒辣的光线泼洒在残风观下院的泥地上，蒸腾起一层黏糊糊、带着烂草叶子味的白雾。
许七安是从青石台上醒来的。
醒来时，他浑身结了一层黑乎乎、黏腻腻的污垢，散发着一股比馊米线还要冲鼻的腥臭。可奇怪的是，往日里挑了一整天泔水后那股子像被石磨碾过一样的酸痛，此刻竟荡然无存。
他试着握了握拳，指节握得“吧嗒”作响。皮肉底下，似乎有一股热乎乎的气流在顺着骨缝轻轻游走。每走一圈，那股粗糙却坚韧的力道就往肉里沉一分。
“这便是……仙缘？”
许七安有些失神地伸出右手，指甲缝里还塞着昨夜刨土留下的红泥。
在他身侧，那处被拍得结结实实的泥坑里，那一株寸许高的万年灵根幼苗已经彻底隐去了异象。两片翠绿的叶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看上去与南疆山野间随处可见的杂草并无两样。若非许七安用神识感知，能察觉到这泥潭底下的微弱灵气正像漩涡一样往这儿聚，他都要以为昨晚的一切只是自己的黄粱一梦。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水洼。
鬓角那一缕雪白，在红日下白得扎眼，像一截被火烧尽后留下的冷灰。
“十七岁，少了一年，还剩五十几年。”许七安用手指肚轻轻捻了捻那缕白发，眼神里没多少惧色，反倒抿着嘴笑了笑，“不碍事，能吃饱饭，长点力气，这买卖就死不了人。”
他麻利地在井边打了三桶凉水，兜头浇下，把一身的污垢洗得干净。等换上一身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干爽麻衣时，下院大钟的“当当”声已经响彻了山谷。
那是开饭的号子，也是杂役们开始套上枷锁的动静。
……
下院的灶房里，永远是全观最热闹、也最腌臜的地方。
王大娘正挥舞着大铁勺，把一勺勺泛着黄的陈米饭扣进一排排粗瓷大碗里。一旁打杂的栓子正把一箩筐咸菜疙瘩往桌上砸，瞧见许七安进来，栓子眼睛猛地一亮，急吼吼地凑了过来。
“小七！你昨晚死哪儿去了？老刘昨晚查通铺，瞧见你位子空着，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栓子一边说着，一边往许七安手里塞了个粗瓷碗，压低声音道，“咦？你这头发……咋弄的？和人打架被火燎了？”
“夜里雨大，在废墟那儿滑了一跤，磕了头，今早起来就这鸟样了。”许七安随口扯了个谎，接过碗，神色自若地排在队伍后面。
栓子不信，砸吧砸吧嘴：“莫不是撞了邪？南疆这地方，老林子里多的是精怪。不过你小子今儿瞧着气色倒好，脸皮子都白净了不少。”
许七安没接话。他正学着过去扫地时的旧习惯，微微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眉心深处，那枚缩成巴掌大的“星门”正慢悠悠地转动着。每转一圈，从那门缝里漏出的一丝清凉气息，就会在体内化作一缕《太太初归一诀》的功法路线。
大纲里写得明白，《太初归一诀》底子极厚，修炼速度却比寻常功法慢上三倍。
可慢也有慢的好处。寻常修士引气入体，灵气入体如刀割，经脉胀痛难忍。可许七安只觉得那些灵气像是听话的家畜，被那股清凉气息一领，温顺地往骨头缝里钻，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许七安！给老子死过来！”
一声带着公鸭嗓的怒喝，陡然打断了灶房里的吸溜声。
原本热闹的灶房瞬间静了下来，杂役们纷纷捧着碗往后缩，像是一群见了鹰的耗子。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长衫，腰间扎着一条带铜扣的皮带，虽然不是正式弟子的道袍，但在杂役眼里，这就是天大的官——下院管事，刘清。
刘管事沉着脸，一双有些三角的眼睛在灶房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许七安身上。
“长能耐了啊？昨夜点卯不在，今早开工迟到。”刘管事冷笑着走上前，手里的竹鞭在掌心里“啪啪”地拍着，“别以为你老子娘以前给观里出过力，你就能在这儿当少爷。残风观不养闲人！”
许七安把粗瓷碗搁在灶台上，上前一步，腰微微躬着，脸上堆起一副南疆集市上最常见的、略带些讨好的市井笑容。
“刘叔，瞧您说的，借小七两个胆子也不敢偷懒。”许七安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三文铜钱，借着躬身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塞进了刘管事那宽大的袖口里，“昨夜雨实在太大，后山那大坑塌了，泔水流了一地。小七怕脏了仙师们的清修地，硬是用手把那些烂泥巴一点点掏干净，折腾到天亮才合眼。您瞧，这手到现在还肿着呢。”
他把那双昨夜刨土弄得满是血痕的手伸了出来。
刘管事袖口里的手指头撵了撵，摸到了那三文钱的硬度，脸色稍微缓和了半分，但瞧见许七安鬓边那一缕白发，眉头又皱了起来。
“手脚不干净，少在老子面前卖惨。”刘管事收了鞭子，冷哼道，“今儿个执事房下了文书，中原域的仙使要来咱残风观做客。上头要挑几个手脚利索、老实本分的杂役去西厢房伺候。栓子，还有你，许七安，今儿把地扫干净了，跟老子走。”
听到“中原域”三个字，灶房里的杂役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传说中大宗门林立、灵脉密得像蜘蛛网一样的地方。在南疆人眼里，中原域来的仙师，哪怕是个倒茶的童子，放回南疆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栓子脸上一喜，急忙作揖。
许七安却低着头，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去西厢房，手脚放干净点。要是冲撞了仙师，老子剥了你们的皮！”刘管事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
残风观的西厢房，依山而建，是一处极为清幽的竹楼。
这里和平日里猪食尿骚味不断的下院不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地砖是用上好的青白石铺的，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许七安手里拿着一把新扎的竹扫帚，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清理着竹廊上的落叶。
他的动作很轻，竹扫帚刮过地面，只发出沙沙的微响。可实际上，他的心神已经全部沉浸在了体内。
《太初归一诀》的第一层【炼气】，在他体内已经自发运转了三十六个大周天。
此时此刻，只要他闭上眼，就能隐约“看”到这竹楼周围，正有些许游离的青色光点在飘荡。那是木系灵气。而在这竹楼的主屋里，正有三股极大、极刺眼的气息在盘旋，像是不灭的火烛。
“一个筑基初期，两个炼气九层。”
许七安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他在残风观待了三年，虽然不会修行，但听那些正式弟子吹牛，倒也把境界的虚实摸了个七七八八。主屋里那两个炼气九层的，应该就是中原域来的“仙使”了。
“林师兄，这次师尊派咱俩来这鸟不拉屎的南疆，真能寻到那什么‘古仙遗宝’？”
竹楼内，一个有些年轻、带着几分傲慢的女声传了出来。竹门没关死，露出一道缝，南疆的山风把声音送得很远。
许七安手里的扫帚微微一顿，随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扫着。
“莫要胡言。”另一个沉稳些的男声训斥道，“南疆虽是蛮荒之地，但上古大战时，未尝没有大能陨落于此。师尊手里的盘子指了这方向，咱俩只管在这残风观落脚，让这儿的土著宗门去探路便是。”
“哼，这破地方，灵气稀薄得像水洗过一样，多待一天我都觉得骨头要发霉。昨儿个引路那小道士，炼气三层居然就敢称‘仙师’，真是笑死人了。”女修冷笑着，言语间满是对南疆的鄙夷。
“好了，少说两句。下院那个管事待会儿要带奴仆过来，莫要失了中原大宗的体面。”
听着屋内的对话，许七安面色平静，甚至连心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市井底层教给他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听话只听半句，看人只看下巴”。这两个中原域来的家伙，骨子里瞧不起南疆人，这就是最好利用的脾性。
至于他们口中的“古仙遗宝”……
许七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昨夜那扇巍峨古老的星门，还有被他种在祖屋废墟地基里的万年灵根，不知道算不算他们要找的东西。
“小七！小七！仙师传唤了，赶紧把茶水端进去！”
廊道尽头，刘管事哈着腰，手里捧着一个紫砂茶壶，脸色因紧张而泛着潮红，急促地朝许七安招手。
“来勒，刘叔。”
许七安把扫帚往墙边一靠，脸上重新堆起那副人畜无害、略带些诚惶诚恐的世俗笑容，快步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