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五月，天像个漏了底的炉子，闷得人喘不过气。

许七安蹲在残风观下院的后灶门前，正用一根豁了口的竹筷，细细地拨弄着大碗里仅剩的几根凉米线。米线是昨天剩的，天热，微微泛着点酸气，但下院的刘管事多浇了一勺红亮亮的酸辣酱子，倒也能把那股馊味压下去。

“小七，吃完赶紧把那泔水桶挑到后山倒了！老天爷，这天指不定晚上又要下暴雨，莫要耽误了仙师们晚上的清修！”

灶房里传来王大娘粗粝的嗓音，伴随着油锅里“滋啦”一声爆响，一股浓烈的花椒大料味扑鼻而来。

“好勒，大娘，留个底儿，马上就去。”

许七安应了一声，头也没抬，吸溜一下把最后一口米线连带着酸辣汤汁一齐咽了下去。辣劲儿冲顶，逼得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反倒把一天的乏累冲散了不少。

他今年十七岁，是这残风观里最不起眼的杂役。

南疆这地方，地瘠民悍，凡人想活命，要么进山和蛮兽拼命，要么就得指望身上的骨头里能敲出两两“仙缘”来。许七安在残风观扫了三年地，挑了三年水，那条用来感应天地灵气的门槛，他连个影儿都没摸着。

同住一个通铺的栓子常说：“小七，咱就是蓬蒿的命，老老实实攒几年碎银子，下山娶个屁股大的婆娘生娃才是正经。”

许七安每次听了都只是笑，不反驳，也不应和。他心里有个旁人不知道的念想——他想弄明白，十年前那场烧光了他家祖屋、让他父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大火，到底是哪位仙师斗法时漏下的一点火星子。

凡人的命不是命，可在许七安这儿，他得跟老天爷要个说法。

“吱呀——”

挑着沉重的木制泔水桶，许七安熟练地踩着泥泞的山路往后山走。南疆的草木疯长，几天不砍便能把路埋了。湿热的雾气黏在身上，粗麻衣裳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少年的脊背上，勒出几道常年挑担磨出来的紫红血印。

后山的尽头，是一片乱石嶙峋的废墟。

这里就是当年的许家老宅。残风观扩建时，嫌这地方风水不好，便圈进来当了倒泔水和堆杂物的荒地。

许七安把泔水倒进土坑，用土埋实，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他走到废墟中央，那儿有一块被火烧得半焦、却被他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青石台。

这是他每天唯一能安稳坐会儿的地方。

他刚一屁股坐下，正准备从怀里摸出今天赚来的两文铜钱数数，整个人却突然僵住了。

不是因为山风，而是因为一种极其古怪的“安静”。

原本林子里的知了叫得正欢，夜鸟也在扑腾，可在这一刹那，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一刀切断了。不仅如此，许七安发现自己竟然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

一抹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下的青石台里溢了出来，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没有痛觉，只有无尽的失重。

当许七安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一片看不见边界的虚无之中。而在他的正前方，伫立着一扇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古老门扉。

那扇门像是用最粗糙的青铜铸造，上面长满了铜绿，可每一道绿痕里，隐约都有星河在缓缓流淌。它就那么安静地立在那儿，透着一种看遍了诸天万界生灭的冷漠。

没有神仙现身，也没有仙乐齐鸣，只有一道晦涩、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信息，直接在许七安的脑海里炸响：

“星门初启。开门一次，代价：一年寿元。是否开启？”

寿元。

许七安的手抖了一下。南疆的市井集市上，一头大肥猪能换三两银子，一届凡人的命，在仙师眼里或许不值一文。但他自己知道，十七岁的年纪，每一天都是热腾腾的。拿一年命去换一个未知，这买卖，亏得能让人吐血。

可脑海里，莫名浮现出白天刘管事克扣杂役工钱时那副理所当然的面孔，浮现出那些坐在仙鹤上、连余光都不曾施舍给凡人一眼的宗门弟子。

还有，那场至今找不到由头的大火。

“蓬蒿的命……”许七安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猛地抬起头，那双被红辣酱熏得有些发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南疆人特有的狠劲，“开！老子换了！”

轰隆隆——

那扇仿佛沉睡了无数个纪元的巨门，在少年的低吼声中，颤巍巍地裂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刹那间，一股苍凉、古老，带着纯粹到极致的草木始源气息，从那缝隙里如海啸般拍打出来。

两样东西从门缝中飘落，一卷残破得像擦脚布一样的布帛，还有一株通体翠绿、仿佛还在微微呼吸的幼苗。

与此同时，许七安感到心口狠狠揪了一下。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就像是生命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

紧接着，眼前的虚无如琉璃般碎裂。

“呼哈！呼哈！”

许七安猛地从青石台上弹了起来，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南疆那夹杂着泥腥味的空气。

夏夜的暴雨终于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打在少年脸上，生疼。

这不是梦。

因为他的左手正死死抓着一卷泛黄的残卷，右手掌心里，那一株寸许高的翠绿幼苗正散发着温润的光，连四周的暴雨在靠近它半寸时，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弹开。

万年灵根幼苗。《太初归一诀》。

许七安有些脱力地笑了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可当他的手顺着脸颊摸到鬓角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指尖传来的触感，有些异样的粗糙。

借着天边划过的一道惨白雷电，许七安在脚边的一汪积水里，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雨水打碎了水面，但依旧能清晰地看到，在少年十七岁那头乌黑的发丝中，悄然多出了一缕扎眼至极的、如雪般的白发。

那是一年的代价。

许七安看着那缕白发，站在暴雨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青石台旁的红土里用力刨开了一个坑。

大雨把泥土冲得泥泞，他将那株万年灵根幼苗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用混着雨水的南疆红土，一点点将其掩埋、拍实。

这是许家的地基，这是他的根。

就在泥土彻底覆盖灵根的瞬间，许七安只觉得眉心深处蓦然传来一阵火烧般的滚烫。

那扇巍峨古老的星门，此刻竟化作了一枚巴掌大小、精致如挂坠般的玉牌，悄然隐入了他的眉心识海。

一道清凉而宏大的气息从小门中溢出，顺着他的经脉刹那间流遍全身。三年都不曾对许七安彰显过一丝一毫的“天地灵气”，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在暴雨雷鸣之中，顺着少年的每一个毛孔，疯狂地灌注了进来。

许七安长舒了一口气，盘腿坐在大雨淋漓的祖屋废墟上。

他抬起手，轻轻捻了捻鬓边那缕冰凉的白发，嘴角泛起一抹带着市井狡黠的笑意：

“不亏。这买卖，老子做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