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旧货场废弃的船坞里亮起一点豆大的油灯光。
灯光是从一艘半沉废船的船舱里透出来的——这是凌云与燕无双找到的临时据点,比露天的货场隐蔽,又比那些可能被人监视的仓房安全。船身倾斜着搁浅在泥滩上,舱室一半浸在水里,一半露出水面,散发着朽木与死水的气味。
苏清予和唐小小从码头绕了三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无声息地钻进船舱。
舱内,凌云已用几块破木板搭了个简易平台,上面铺了层从货场捡来的干草。燕无双靠坐在舱壁阴影里,膝上的赤羽刀用粗布裹着,但她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从码头回来后,这把刀就再也没有停止过细微震颤。
“如何?”苏清予一进来便问,目光扫过两人。
“死了十二个,都是青龙帮的人。”凌云简短道,“死状与传言一致,面带诡笑。独眼汉子在尸体上发现了赤铁矿砂。”
“黑水帮栽赃?”唐小小脱下沾满码头尘土的粗布外衣,露出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
“太明显了。”凌云摇头,“更像有人故意挑事。还有……”他顿了顿,“我们遇到个逃出来的老舵工,神志不清,但说了些话。”
苏清予在平台边坐下,从药箱取出纸笔:“说。”
“绿灯笼亮了就要笑,笑了就会被带走。水下有黑色的东西,很多手,很多牙,在吃人——吃了还在笑。”凌云复述时,眉头紧锁,“老人说自己也笑了,但逃了出来。可燕姑娘说,他活不过今晚。”
“为何?”苏清予看向阴影里的燕无双。
燕无双没有立即回答。她抬起按刀的手,借着油灯光,苏清予看见她手背上浮现出淡淡的青色血管纹路——不,不是血管,那些纹路太规整了,更像是……鳞片的纹理雏形。
“我的刀,”燕无双声音低沉,“能感觉到人的‘神’是否完整。那个老人,他的神被抽走了一部分,就像布袋破了个洞,里面的东西一直在漏。漏光了,人就死了。”
苏清予眼神一凝:“被什么抽走?”
“不知道。但他在说那些话时,刀震得特别厉害。”燕无双终于从阴影里挪出来,油灯光照亮她苍白的脸,“还有水下的阴影——那些东西出现时,刀鞘上的黑纹会发光,像是在……呼应。”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众生”玉片。玉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但若细看,能看见玉质深处有极细微的、水波般的纹路在缓缓流转。
“这东西,”燕无双盯着玉片,“从昨夜开始,每隔一个时辰会发烫一次。每次发烫,我就头痛,但头痛过后,听力会变好一点——能听见更远的水声,甚至……水下的动静。”
苏清予接过玉片,指尖刚触到玉面,眉头就皱了起来:“它在吸收周围的灵气,很缓慢,但确实在吸。而且吸收的灵气属性很杂,水气、土气、还有……”他顿了顿,将玉片凑到鼻尖轻嗅,“血腥气。”
“它能存住灵气?”唐小小凑过来看,“你不是说,你身体像漏斗,存不住灵气吗?这玉片……”
“玉片不是储存,是转化。”苏清予眼神锐利起来,“它将吸收的杂乱灵气,转化成某种更精纯的、接近‘本源’的能量。如果幽夜会收集的‘灵韵’就是这种东西,那这枚玉片,可能就是他们的‘收集器’雏形。”
舱内一时寂静,只有船舱外河水轻拍朽木的哗啦声。
“所以,”凌云缓缓开口,“幽夜会杀那些工匠、船工,不只是为了灭口或挑拨。他们在……收割?”
“收割技艺,收割经验,甚至可能收割记忆和情绪。”苏清予将玉片还给燕无双,“燕姑娘,这玉片你务必收好,但绝不可再让它接触你的血,或长时间贴近身体。我怀疑它认主后,会不断汲取宿主的灵韵作为养分。”
燕无双握紧玉片,玉片在她掌心微微发烫:“那为何要给我?”
“也许因为你的血脉特殊。”苏清予沉吟道,“妖族血脉对灵气感应天生敏锐,且妖力本身就更接近‘本源’状态。你是绝佳的炉鼎——或者培养皿。”
这话说得平静,但舱内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燕无双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所以我是个活着的诱饵,还是未来的祭品?”
“你是我们的同伴。”凌云忽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不管幽夜会打什么主意,我们一起破。”
燕无双看向他,昏暗光线下,少年将军的侧脸线条硬朗,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好了,当务之急是验尸。”苏清予起身,“必须亲眼看看那些尸体,确认死因和啃食痕迹。唐姑娘,有办法弄一具来吗?”
唐小小正用炭笔在一块布片上画码头的地形图,闻言抬头:“青龙帮把尸体都抬回货栈了,有人守夜。不过……今早官府的仵作应该会去验尸,按临河府的规矩,仵作验完后,尸体会暂时存放在码头西侧的义庄,等苦主认领或官府结案。”
“义庄守卫如何?”
“一个老瘸子看着,给点酒钱就能支开。”唐小小笔下不停,“但问题是,青龙帮可能会派自己的人盯着,以防黑水帮毁尸灭迹。”
苏清予思索片刻:“我们不需要整具尸体,只需要……取样。”
“取样?”唐小小停下笔。
“齿痕。你白天看见的那只手,捏着摇橹手势。如果是被啃食,齿痕会留在骨头上。我需要一块带齿痕的骨头,最好是肋骨或臂骨。”苏清予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要一块糕饼。
唐小小嘴角抽了抽:“苏公子,你这书生模样,说起验尸取骨倒是娴熟得很。”
“家父曾任刑部司务,我自幼翻阅过不少案卷。”苏清予面不改色,“况且,医术与验尸之术本就相通。”
“何时动手?”凌云问。
“寅时末,天将亮未亮,是人最困倦的时候。”苏清予看向唐小小,“唐姑娘能否先探明义庄位置和守卫情况?”
“一个时辰后给你答复。”唐小小收起布片,重新套上粗布外衣,像只灵巧的猫钻出船舱,消失在夜色里。
舱内剩下三人。苏清予从药箱取出几样器具:一包银针、几个小瓷瓶、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还有一卷素白棉布。他将这些东西在平台上摆开,又取出一本薄册,就着油灯翻阅起来。
凌云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然问:“苏兄,你先前说,你父亲曾在司天监任职?”
苏清予翻书的手顿了顿:“是。戊库文书,专司整理历代奇案异闻录。”
“那为何离开?”
“七年前,戊库失火,烧了三排书架,其中就有我父亲负责整理的一批前朝秘档。”苏清予声音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虽查明确是烛火倾倒所致,但父亲仍被问责,贬至地方为吏。三年前病逝于任上。”
舱内只有油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抱歉。”凌云低声道。
“无妨。”苏清予合上书册,“父亲一生笃信‘万物有律,万案可解’,临走前只对我说,他整理的那些秘档里,藏着一个关于这世界运转的秘密——一个比所有奇案都更大的谜题。他希望我能找到答案。”
“所以你入司天监,是为查这个秘密?”
“起初是。”苏清予看向舱外漆黑的河水,“但现在……我觉得父亲说的秘密,或许就和幽夜会、和某桩异闻有关。那些被烧毁的前朝秘档里,可能就记载了与此些相关之事。”
燕无双忽然开口:“你父亲整理秘档时,有没有提过……妖族?”
苏清予转头看她:“为何这么问?”
“因为幽夜会对我的血脉很感兴趣。”燕无双手指摩挲着赤羽刀鞘上的纹路,“申猴给我玉片,亥猪在木牌上刻了妖族文字。他们似乎在刻意引导我,或者说,在测试我的反应。”
苏清予沉思片刻:“父亲留下的笔记里,确实提到过‘非人之族’。但语焉不详,只说是‘上古遗脉,秉异力而生,然多不容于世’。他还抄录过一句残缺的偈语:‘三元归一者,可通天地桥;四灵聚首时,方见真逍遥。’”
“四灵……”凌云咀嚼着这个词,“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未必是具体指这四象。”苏清予摇头,“笔记残缺,后面没了。但‘三元归一’我们已知是指武、灵、心三修平衡。若‘四灵’是指四种不同的本源力量,或者……四种不同的血脉?”
他的目光落在燕无双身上。
燕无双握刀的手紧了紧:“我是妖血,凌云是将星之后,唐小小是情报世家,你……”她顿了顿,“你是什么?”
苏清予难得地沉默了几息。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自幼灵力感应敏锐,却无法储存,这本就是极罕见的体质。父亲从未说过我的血脉有何特殊,只说我这体质,或许是司天监某些秘术修行的最佳资质,也或许是……最大的阻碍。”
油灯光摇曳,在三张年轻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四更天了。
寅时三刻,义庄。
这所谓的义庄,其实是码头西侧一片荒滩上的几间破瓦房。房前歪歪斜斜立着根杆子,上面挂了盏褪色的白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像招魂的手。
唐小小伏在二十丈外的一堆旧渔网后,已经观察了半个时辰。
如她所料,义庄只有一个老瘸子看守,此刻正抱着个酒葫芦在门房里打鼾。但麻烦的是,青龙帮果然派了人——两个短打汉子蹲在义庄院墙外的阴影里,时不时起身走动一圈,警惕性不低。
她悄无声息地退后,绕到义庄背面的河滩。这里地势低洼,涨潮时河水会漫上来,因此院墙根下长满了湿滑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淤泥和水草腐败的气味。
唐小小从怀中取出一支寸许长的竹管,拔掉塞子,轻轻一吹。
没有声音,但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散开来。这是听雨楼特制的“梦蝶香”,能让人在短时间内陷入浅眠,醒来只觉打了个盹,不会起疑。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时间,估摸着香气已飘到前院,这才起身,手脚并用地爬上义庄低矮的后墙。墙头插着碎瓦片,她脚尖轻点,如一片落叶般飘入院内。
院内是片泥地,正中一口井,井沿长满青苔。三间瓦房一字排开,中间那间门板上贴了张黄纸,上面潦草地写着“暂厝”二字。
唐小小摸到窗下,用薄刀片挑开窗栓,翻身入内。
屋内光线极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天光。空气阴冷潮湿,混杂着石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靠墙摆着六张门板,上面蒙着白布,凸出人形轮廓。
她掀开最近一具尸体的白布——是那个胸口绣“青龙”的小头目。尸体脸上仍凝固着那诡异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尤为瘆人。
唐小小面不改色,从腰间小囊里取出一截细香点燃。香头冒出青烟,烟却不散,而是像有生命般向下沉,贴着尸体的口鼻盘旋一周,然后颜色由青转灰。
“果然是‘笑魂散’。”她喃喃道,熄了香,收入囊中。
这种毒她曾在听雨楼的《异毒志》上见过记载,产自南疆,能令人产生极乐幻象,面带笑容而死。但书上说此毒极罕见,且价格昂贵,绝非寻常江湖帮派能用得起。
她正要掀开下一具尸体的白布,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唐小小立刻闪身躲到门后阴影里,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不是青龙帮的人,而是个干瘦的老者,正是昨夜在码头打晕那个被蛊惑的力夫、又在茶棚匆匆离开的老头!
老头动作极轻,反手关上门,径直走到第三具尸体前,掀开白布。他俯身仔细查看尸体颈侧的伤口,手指在伤口边缘按了按,又凑近闻了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唐小小瞳孔收缩的事——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把三寸长的小刀,刀身弯曲如新月,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光泽。他用刀尖轻轻划开尸体肋下的皮肤,动作娴熟精准,避开主要血管,切下一小条带齿痕的肋骨,用油纸包好,塞回怀中。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时间,手法老练得令人心悸。
做完这些,老头正要离开,却忽然停住脚步。他缓缓转身,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唐小小藏身的阴影。
“出来吧,小姑娘。”老头声音沙哑,“你的呼吸声,老朽隔着三步就能听见。”
唐小小心下一凛,但没有慌乱。她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手中已扣了三枚透骨针。
老头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指尖的银针上停了停:“听雨楼的身法,唐家的暗器手法。你是唐门这一代的‘影’?”
唐小小没承认也没否认:“前辈是?”
“一个等死的老头子罢了。”老头咳嗽两声,将小刀收起,“你也为齿痕而来?”
“前辈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咬的?”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小姑娘,听老朽一句劝,带着你的同伴离开临河府。这滩水太浑,你们蹚不起。”
“前辈知道幽夜会?”唐小小试探道。
老头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他转过身,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有些事,知道了就得死。老朽苟活这些年,不是怕死,是有些债还没还清,还不能死。”
他从怀中摸出那个油纸包,扔给唐小小:“你要的骨头。拿回去给你那位书生同伴看看,他若真有点本事,应该能看出些门道。但看完了,就赶紧走。”
唐小小接住油纸包:“前辈昨夜救了那个力夫。您知道绿灯笼的秘密?”
“知道。”老头点头,“那灯笼里烧的不是普通灯油,是掺了‘笑魂散’药引的鲛人脂。点燃后散发的烟气,能诱发人心底最深的渴望,让人产生极乐幻象,主动走向死亡。而水下的那些东西……会被这香气吸引,像闻到血腥的鲨鱼。”
“水下到底是什么?”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唐小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河童’。”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但不是传说中的河童。是被人用邪术改造过的……怪物。它们原本是水猴子,被抓住后喂食‘妖血孢’,又用秘法催生,长出了锋利的牙齿和能撕裂牛皮的前爪。它们被训练成清道夫,专门处理尸体,尤其是……被抽走灵韵后的空壳。”
唐小小背脊发凉:“抽走灵韵?”
“人死前若处于极乐状态,魂魄会变得松散,更容易被抽取。”老头低声道,“‘笑魂散’让人笑着死,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方便收割。幽夜会的人……他们在收集各种‘技艺’的灵韵。船工的操舟技艺、舵工的辨流技艺、甚至力夫的扛抬技艺……他们都要。”
“前辈如何知道这些?”
老头笑了,笑容苦涩:“因为三十年前,我就是那个帮他们驯养‘河童’的人。”
唐小小猛地握紧手中银针。
“别紧张,老朽若想害你,刚才就动手了。”老头摆摆手,“我姓孟,叫孟三更。年轻时是个跑船的郎中,懂点医术,也会些驯兽的偏门。三十年前,我在楚州遇上个人,他说能教我长生之术,只要我帮他养些‘水灵’。”
“那人什么样?”
“戴野猪面具,声音嘶哑,自称‘亥猪’。”孟三更眼中闪过恐惧,“他给了我药方和秘法,让我在临河府这片水域养‘河童’。一开始只是处理些尸体,后来……后来他让我用活人喂。我不肯,他就给我下了蛊,每月发作一次,痛不欲生。”
他撩起左袖,露出手臂。只见小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点,斑点中心有极细小的孔洞,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去过。
“这是‘蚀骨蛊’,蛊虫靠啃食我的骨髓为生。亥猪说,只要我乖乖听话,每月会给我解药压制蛊虫。若我不听话,蛊虫就会从里到外把我吃空。”孟三更放下袖子,“这些年,我帮他养了不下百只河童,处理的尸体……数不清了。”
“为何不逃?或者报官?”
“逃?能逃到哪里去?”孟三更惨笑,“这蛊虫离了亥猪的特制药粉,三个月必发作。至于报官……你以为临河府的官,有几个是干净的?漕运上的油水,养肥了多少人?幽夜会早就渗透进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唐小小:“小姑娘,昨夜我救那个力夫,已是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亥猪最近不在临河府,去了扬州筹办什么‘长生宴’,这里的河童暂时由我代管。但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在它们吃饱的时候,尽量少害几个人。”
唐小小沉默片刻:“孟老,若我们能解你的蛊呢?”
孟三更一愣,随即摇头:“不可能。这蛊是南疆秘术,除非下蛊之人亲自解,或者有他特制的解药,否则……”
“我那位书生同伴,或许有办法。”唐小小想起苏清予药箱里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材和器具,“他医术不俗,且博览群书。就算不能根除,或许能压制。”
孟三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但很快又黯淡下去:“风险太大。若被亥猪发现我勾结外人,不止我死,我孙女也活不成。”
“你孙女?”
“在扬州,被亥猪扣着当人质。”孟三更声音哽咽,“所以我不能逃,也不能死。我得活着,每月领解药,换她平安。”
唐小小不知该说什么。她将油纸包仔细收好,朝孟三更抱拳一礼:“孟老,今日之事,我绝不会泄露。这骨头,我代同伴谢过。至于蛊毒……容我们想想办法。”
孟三更点点头,又叮嘱道:“三天后,青龙帮和黑水帮要在老鹳滩谈判。亥猪走前吩咐,那日要放河童出来‘清理’一批人——多半是两个帮派里技术最好的那些。他说要收集‘漕运巅峰技艺’的灵韵。你们若真想管,那天或许是个机会。但千万小心,河童在水里的速度,比鱼还快。”
说完,他推开后窗,像只老猿般翻了出去,转眼消失在渐亮的晨雾里。
唐小小又在屋里等了一刻钟,确认外面无人,这才带着油纸包离开义庄。
她没注意到,屋顶的瓦片缝隙里,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她的背影。
那眼睛的瞳孔,是竖着的。
辰时初,废船船舱。
油灯已灭,天光从船板的缝隙漏进来,在舱内投下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
苏清予将那块带齿痕的肋骨放在素白棉布上,就着天光仔细端详。
骨头是从第三根肋骨上取下的,长约四寸,一端连着肋软骨,已经发黑坏死。骨面上有三道清晰的咬痕,呈三角形排列,每道齿痕深约两分,边缘有细碎的崩裂纹。
“齿间距约六分,单齿宽度两分半。”苏清予用银针比量,低声报出专录,“齿尖锐利,但齿根粗壮,咬合时产生了巨大的压强。从崩裂纹的走向看,不是一次咬合造成,而是反复撕扯、啃食的结果。”
凌云和燕无双站在他两侧,唐小小则坐在舱门口望风,将昨夜遇见孟三更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所以,是驯化的水猴子,喂了妖血孢变异而成。”苏清予头也不抬,用镊子从齿痕深处夹出一点黑色的碎屑,放在鼻下轻嗅,“有腥气,还有……硫磺味?”
他将碎屑放在一片薄瓷片上,滴了一滴透明药液。碎屑立刻“嗤”地冒起白烟,溶解成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是血,但混入了矿物成分。”苏清予眉头紧锁,“赤铁矿砂……看来那些河童的食谱里,不仅有血肉,还有矿石。它们在摄取铁质?”
燕无双忽然开口:“我能碰碰吗?”
苏清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燕无双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骨面上的齿痕。指尖刚触到骨面,她整个人就像被针刺般猛地一颤!
“无双?”凌云扶住她肩膀。
燕无双没说话,她闭上眼睛,眉头紧蹙。赤羽刀在她膝上剧烈震颤,刀鞘上的漆黑纹路光芒流转,这次不再是微光,而是肉眼可见的幽绿色光晕,像呼吸般明灭。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直接的、血脉深处的感应。
她看见黑暗的水底,嶙峋的怪石,石缝里生长着发出微光的苔藓。一群黑影在水下游弋,它们身形似猴,但四肢更长,指间有蹼,全身覆盖着滑腻的黑色短毛。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
它们围着一具尸体啃食。
尸体是个中年船工,胸口有青龙纹身,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河童们用锋利的前爪撕开他的腹腔,掏出内脏,争抢着塞进嘴里。咀嚼声在水下变成沉闷的咕噜声,血雾一团团地散开。
其中一只河童格外强壮,它咬住一根肋骨,用力撕扯。骨头发出的摩擦声,牙齿嵌进骨面的触感,骨头断裂的脆响……
画面破碎,又重组。
她看见一个戴着野猪面具的身影站在岸边,手里拿着个铜铃,轻轻摇晃。铃声穿透水面,河童们立刻停止进食,聚拢到岸边,像等待喂食的狗。
亥猪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倒出一把暗红色的砂砾,撒进水里。河童们疯狂争抢,将砂砾连同河水一起吞下。吞下砂砾后,它们的眼睛变得更亮,牙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变得更锋利。
然后亥猪又掏出一个玉瓶,倒出几滴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入水即化,但河童们闻到这气味,立刻变得狂躁,互相撕咬起来,直到亥猪再次摇铃才停止。
“那是……妖血。”燕无双喃喃道,睁开眼睛。
她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亮得惊人:“我看见了驯养过程。亥猪用赤铁矿砂喂它们,强化牙齿和骨骼;用妖血刺激它们狂化,增强攻击性;再用铜铃和某种音律控制它们。”
苏清予立刻追问:“妖血是什么颜色?什么气味?”
“黑色,粘稠,有铁锈和……腐烂花果的甜腥味。”燕无双回忆着,“等等,那气味我好像在哪里闻过……”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枚“众生”玉片。玉片此刻微微发烫,她将玉片凑近鼻尖——没错,就是这种味道,只是淡了很多很多。
“玉片里有妖血成分。”她肯定地说。
苏清予接过玉片,也闻了闻,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一股更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弥漫开来。
“这是我从科举案现场收集到的黑色粘液残留,当时不知道是什么,现在明白了。”苏清予眼神锐利,“妖血孢……原来如此。幽夜会在用妖血培育某种东西,不仅仅是河童,可能还有别的。”
他将肋骨、玉片、瓷瓶并排放在一起:“现在我们可以拼凑出完整的链条了:幽夜会用‘笑魂散’让人在极乐中死去,方便抽取技艺灵韵;用河童处理尸体,同时河童的啃食过程会进一步‘提纯’灵韵中的某些特质;而妖血和赤铁矿砂,是他们强化和控制这些怪物的手段。”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凌云问。
“亥猪木牌上写了,‘恭候驾临新港,熔炉将启’。”苏清予缓缓道,“我猜,他们收集的这些灵韵,最终都要投入某个‘熔炉’,炼制成某种东西。可能是法器,可能是丹药,也可能是……更可怕的、有生命的东西。”
舱内一时寂静。
远处传来码头开工的号子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在这艘半沉的废船里,四人却感觉正一步步踏入更深的黑暗。
唐小小从舱门处回头:“孟三更说,三日后老鹳滩谈判,亥猪要放河童‘清理’两个帮派的精锐。我们管不管?”
“管。”凌云毫不犹豫,“但要管,就得有办法对付那些河童。”
苏清予看向燕无双:“燕姑娘,你的刀对河童有感应,对亥猪的铜铃声呢?”
燕无双闭上眼睛,试着回忆那铃声的节奏。赤羽刀在她膝上轻轻震颤,刀身发出低低的嗡鸣,竟隐隐模拟出了那种诡异的音律频率。
“刀记得。”她睁开眼,“铃声是一种特定的震动,刀可以干扰它,甚至……反制。”
“好。”苏清予开始收拾器具,“接下来三天,我们做三件事:第一,凌云和我去探老鹳滩地形;第二,唐姑娘继续收集两个帮派的情报,特别是他们手下那些技艺高超的工匠船工名单;第三,燕姑娘尝试与刀沟通,找到干扰铜铃的方法。”
他顿了顿,看向燕无双:“还有,你的妖力不能再压抑了。既然它在觉醒,我们就得学会疏导和控制。从今天起,每日酉时,我为你行针疏导,你必须完全配合。”
燕无双抿了抿嘴唇,最终点头:“好。”
“另外,”苏清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十根长短不一的金针,“孟三更的蛊毒,或许有办法。但我需要见到他本人,取蛊虫样本。”
“我去安排。”唐小小道。
四人分工已定,正要各自行动,船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凌云瞬间抄起破军枪,闪到舱门边。燕无双手按刀柄,唐小小指间已夹了六枚银针。
脚步声在船外停住,一个压低的声音传来:“里面的朋友,可是金陵来的?”
是孟三更的声音。
唐小小看向苏清予,后者点了点头。她推开舱门,果然看见孟三更站在泥滩上,神色慌张,手里还拎着个湿漉漉的布包。
“孟老,你怎么来了?”唐小小警惕地看了看他身后。
“出事了。”孟三更喘着粗气,将布包扔进船舱,“今早又发现一具尸体,在码头下游三里处的回水湾。但这具尸体……不一样。”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一块被河水泡得发白的皮肤——是从尸体上割下来的。皮肤上有一个奇怪的印记:圆形,巴掌大,里面是复杂的螺旋纹路,纹路中心刻着一个古篆字。
苏清予俯身细看,脸色渐渐变了。
那个字是——“巫”。
“这不是普通的尸体。”孟三更声音发颤,“这是‘巫觋’的尸体。幽夜会……他们连巫族的人都敢动!”
苏清予用镊子翻动那块皮肤,在印记边缘发现了一圈细密的针孔,针孔里残留着黑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这不是被杀,是被活取灵韵。”他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有人用‘夺灵针法’,从这巫觋体内强行抽走了某种东西。看针孔的排列方式,抽走的不是技艺,而是……”
“血脉之力。”燕无双接话,她盯着那个“巫”字印记,赤羽刀发出尖锐的嗡鸣,“他们在收集不同的血脉灵韵。”
孟三更点头,满脸恐惧:“临河府真的要出大事了。亥猪临走前说过,等‘四灵血’集齐,‘熔炉’就能炼出真东西。现在巫血有了,接下来就是……”
他的目光落在燕无双身上。
舱外,天色大亮。运河的水声滔滔不绝,像永不停息的脉搏。
但在这脉搏之下,某种更古老、更黑暗的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