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位还在降。
石凡能感觉到脚下的水流在变浅，从脚踝往下滑到脚背，再滑到脚掌边缘。河水退去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每一息都能看到更多的河床露出来。裸露的岩面上布满了细密的刻痕，那些刻痕不是自然的，是人为的，沿着一条完整的环形延伸到他们脚下，把三个人站立的区域彻底包围了进去。
灰刃后退了两步，退到那五个人组成的横线后面。他没有再出刀，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下，像在等什么。石凡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河床——水位已经退到了脚底，脚下的岩面上出现了一道完整的圆形凹槽，凹槽很深，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像一条环形的沟渠。
“他在放水。”林惊云的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他刚才那两刀不是为了伤你，是为了拖时间。他故意把你引到这块区域，让你站进凹槽内部。等水退完，这个凹槽就是一道天然的隔离带，你想出去就得从凹槽底部爬上对面的边缘，而他们站在边缘等着你。”
石凡没有动。他站在凹槽中心的位置，左手握着断剑，右臂吊在胸前。凹槽的边缘高出脚下的地面大约半人，他需要跳起来才能翻过去。但凹槽的宽度大约一丈，在跳起来的过程中，身体会完全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内。一丈的距离，兑境初期的修士出一刀的时间就够了。
“石凡。”赵铁山站在他右侧，斧头已经举起来了，“你翻墙的时候，我挡你后面。你上去之后，我再翻。”石凡说：“你挡不住五个人同时出刀。”赵铁山说：“挡不住也要挡。”
水位退到了最低点。暗河的水面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湿润的河床和那道完整的环形凹槽。凹槽底部是干的，边缘被火光映出一层淡青色的反光。灰刃站在凹槽边缘，距离石凡大约两丈。他把刀重新举起来：“我说过，这个位置你们出不去。”
石凡把断剑换到右手。右臂的骨裂在换手的时候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停，把断剑握紧：“谁说我要翻出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凹槽边缘。然后他蹲下来，把断剑的剑尖插进凹槽底部的缝隙里。剑尖入土一寸，碰到了硬底。“赵铁山，斧头借我一下。”赵铁山把斧头递过去。石凡用断剑撬开凹槽底部的一块岩石，岩石下面是空的。
灰刃的脸色变了。他向前跨出一步，似乎想阻止石凡的动作，但在他落步的瞬间，石凡已经用斧头的背面重重砸在了撬开的裂口上。岩面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裂隙从那个点开始向下蔓延。水从裂口里涌出来，不是渗出来，是涌出来，水柱大约有手臂粗，冲向灰刃脚下的岩面，把他逼退了两步。
暗河的水是活的。它没有消失，只是在灰刃的控制下被引导到了更低的位置。石凡砸开的裂缝正好位于主水道的上方，水压瞬间释放，水柱喷射到凹槽边缘，在岩面上冲刷出一道浅沟。灰刃退后两步避开水流，但他的阵型被打乱了——那五个人被迫向两侧分散，中间的防线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林惊云没有等石凡开口。他直接从那个缺口冲了上去，玄重刀带着黑色的刀气砍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兑境初期修士，三招之内逼得对方连续后退。赵铁山紧跟在他身后，斧头直劈向缺口处试图补位的两个人，以一种蛮横的姿态拦住了他们，为林惊云争取到了足够的回旋空间。
石凡把断剑从裂缝里拔出来，从凹槽边缘撑起身，翻过边缘。右臂在落地的时候被震了一下，他没有停，直接朝灰刃的方向走了过去。
暗河的水还在涌，水柱撞在石壁上溅开，把灰刃站的那一侧地面冲得湿滑。灰刃不得不连续两次调整站位来避开水流。他脚下踩到被水浸透的岩石时滑了一下，身体向右偏了半个身位，刀势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石凡抓住了这个停顿，断剑从侧面刺向他的右肩。灰刃回刀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灰刃的刀背压住了断剑。但石凡没有抽剑，顺着压过来的力道把剑刃一转，剑尖在灰刃的右肩旧伤上刮了过去，布条被切开了，伤口重新暴露在空气里。
灰刃后退了一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又看了一眼石凡。他用左手按住了右肩伤口，刀换到了左手里，刀尖往下垂了两指，护体灵光黯淡了。石凡站在原地，断剑横在身前：“你右肩的旧伤还没好，你现在用不了完整的压刀。左手握刀，你的刀势比右手轻了一成。这一成，够我杀你了。”
灰刃没有说话，收起刀转身沿着暗河向下游走去。石凡没有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暗河尽头的弯道后面。那五个人也在林惊云和赵铁山的逼压下后撤了，他们的队形虽然被打散，但退得并不慌张，也没有彻底溃散，像一支仍有余力的队伍正在主动脱离接触。
石凡把断剑插回腰带，左手按住右臂。骨裂的地方刚才动得太狠，疼得他额头冒汗。林惊云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你刚才用右手握剑了。月瑶说七天不能动右臂。”石凡说：“用了两次。一次撬石头，一次刺他。七天不会因为这两次而变成十四天。”林惊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赵铁山从后面走上来，把斧头扛回肩上：“灰刃跑了。他还会回来吗？”石凡说：“不会回来了。他右肩的旧伤裂开了，左手拿刀只能发挥七成战力。他知道打不过我，所以退了。但他退了以后会换人。”林惊云说：“换谁？”石凡说：“不知道。但下一次从通道里出来的，不会只有兑境初期。”
三个人沿着暗河往回走。水已经从裂缝里渗出来了，在河床上重新漫开一层薄薄的水面，这一次的水位不会再降回刚才那么低了。暗河的火把还在烧，青白色的火焰在潮湿的空气里安静地跳动着，在石壁上投下细长而摇曳的光影，像一支没有声音的队伍从他们身边缓缓经过，又像被夜风冻住的灯影在原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