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金脑后的圆光重心,往三人身上偏了过去,三人的脸色缓了一线。
代价来得也快,“照影”偏了。
他不能再分心去照敌人的内息。河势还在流,可从这一刻起,它只能靠惯性往前走,不能再抢先一步。
就在此时,人群里有个人走了出来。
矮,壮,肩膀宽得离谱,皮色是暗的,胳膊上横七竖八全是白印子,旧伤叠新伤,一道压一道,没有一道是新的。头顶偏左支着一只短角,角根发黑,角尖早磨钝了。他赤着脚,走在落叶上,脚下的土一声不响。
树冠之上,有人先认了出来。
“北荒来的,浑铁犀。”
“北荒的也来了?”
树冠上那人道,“北荒三千里雪原,他这一身皮,刀砍上去只留白印。”
他不看中央的打斗,他看刀河。
他一辈子在雪上走。脚下的地是实是虚,踩一下就知道;水,一条水该顺着地势走,流得顺,流得匀,他心里有数。
可眼前这条刀河,每绕过一个弯,到了第三处,总要别扭一下。
一眼,他就看见了那条河上的“缺口”。
他朝第一柄刀走过去,那柄刀迎面绞来,刀锋贴着空气切出尖利的响。
他把左肩迎了上去,上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声。不是兵刃相交的金铁声,是闷的,像一记重锤砸在湿牛皮上。
刀河的第一环,被这一肩,钉住了。
河势一滞。
场上散修趁隙涌进来。
宁渔被冲得连退三步,钱刀险险脱手。他两只手死死攥住刀柄,才把它拖回河势里。童溪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线血丝。
树冠之上,先前开口那人低声道:
“紫金书院,要撑不住了。”
沈砚喊了一声:
“转守为攻!”
十二名弟子不再各自接力。
十二柄钱刀同时上挑,刀河骤然收拢成一点。
合成一刀。
在炼气化神的比武场上,这一击没有解。
北荒来的武开山站在最前面。
他这一身皮肉是雪养出来的,北荒的雪底下,他顶过比人高的冰棱,挨过能裂山的角。皮糙得像铁,同境的修士打他十拳,他连眼皮都不抬。
可这一击不是同境。
刀光落下的一瞬,他鼓荡浑身真气,迎了上去。
一声闷响。
他胸口被一击打穿了一个洞,但浑铁犀避开了要害,依旧站着。
紫金书院十二名弟子站在原地,分毫未乱,可没有一个还动得了。
十二名弟子脸色发白,那一击,就是他们的全部。鼓起来的气,一次就泄光了,三个余毒的人颤颤巍巍更明显,好歹还站着。
许多金的圆光徐徐流转,把十三人罩定。
场外的人看不出内情,他们只看见紫金书院的十三个人还站着。
合击之后的那半炷香,是这一场最难熬的时候。
他们真的打不动了。
场上的人数往下掉,紫金书院的人一步不退,一言不发,赌的是那一击的余威。
有好几拨人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上来。
围场四边的根须,缓缓收拢,把还在动手的人一一分开,各自归位。
四十八个人。
紫金书院的十三个,一个不少。
那些还在场上站着的,也各自归了位。
少室山来的那五个僧人,一个没少。青城四个青衫收剑回鞘;终南那一座小炉还燃着,三个人守着一炉;龙虎山三个,符都收了;武当三个,最后收剑把剑挂回腰侧。时轮宫四个从头到尾没挪过窝;芬陀门下三个,为首那个肩上的白莲还在。
昆仑来的是五个:琴棋书画四个,衣上没沾一点血;太极那个中年道士,一个人站在人堆外。
三宗五秘八家,进场三十个,出线三十个。
一个没落。
昆仑青灰道袍的中年道士,从头到尾没出过一手。人潮自己绕开他。根须收拢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处。
他什么都没做,就过了。
其他有五个旁门,头上生角的、力气大得不像话的、一北一南两个水仙,还有北荒来的浑铁犀,也都在四十八个里头。
童溪还没坐稳,一条气须根从她头顶的枝上垂了下来。
很细的一条,白生生的须根,在半空里晃了两下,才停在她腕子上方。
她下意识想躲。可根须上没有半分恶意,反倒带着一股熟悉的、清苦又湿润的草木气,像雨后榕荫。须根尖端渗出一线极淡的青光,落在她手腕那道尚未褪尽的墨绿上。
青光很凉,也不硬,顺着腕脉往下渗。
她认不出那是什么气。那根须在她腕上停了片刻,又缩回去,慢悠悠地垂向别处。
浑铁犀胸前伤口也被堵住了。
树冠上,孔府的儒者“咦”了一声。
“祖榕的坤木真气。”他低声道,“她在替人疗伤。”
“她不问那是谁家的?”
“不问。”儒者摇了摇头,“她的规矩,就四个字:荫庇则安。只要在她根须底下,是人是妖是鬼,她都护。”
树冠之上,有人开口:
“紫金书院十三个,一个没少。”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
“靠的是那面镜子,和一条刀河。离了阵,他们什么都不是。”
这两句话都没错。
许多金抬头望了一眼树冠。
树冠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那些比他们先出线的,正坐在枝干之间,低头往下看。
他收回目光,先去扶童溪。
姜小白和三名炼神返虚的弟子已经等在廊口,许多金把三名余毒弟子一一交到他们手上。
引路的执事举着木牌,把出线的人带上了另一条道。走的是斜的,两侧的板根一级一级抬起来,像一道天然的台阶。走到后来,头顶不再有枝叶挡着,光整个落下来,风也大起来。
树冠到了。
枝干粗的可容三五人并肩而坐,细的侧身盘膝。许多金沿一根横枝走过去,在能站的地方站住。
再远些,几十个围场同时开着。有的停了,有的还在打。有一场里,三个穿一式玄色短打的修士站成一个三角,出手整齐得像同一个人在动,后来他才听人说,那是六奇观中人,一观三人。
他抬头。
上面是论剑场。风大,几十根粗枝交错悬在半空,人影在枝上腾跃交错,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气浪。
再往上看,浮岛云阙停在千丈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