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金光雨,飘飞四散,宋去忧佝偻的脊背一节节挺起,缓缓站直身子。
他胸口那道剑已变作一根翠竹,被他一寸寸拔出,闪烁着青金色的炁。
见到那青金炁,陈宁海面色骤变,身形向后疾掠。
忽。
他身前一道月华屏障如薄纸般被撕开,陈宁海喉头一甜,整个疾退的人,骤然加速,后背狠狠撞在院墙上,石砖碎裂,闷哼贯空。
他拨开碎砖,低头看向胸口衣袍,已被割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伤口渗出一线皎白的血迹。两侧血肉残留的青金剑气,让他周身月华难以愈合伤口,不敢妄动。
宋去忧已拔出翠竹,胸口贯穿伤口处,青金炁翻涌凝滞,周身充斥着肃杀锋锐刚健之意,他抬起雾蒙蒙的青金眼瞳,盯着狼狈的陈宁海,缓步逼近。
“师弟竟还有如此本事,不过以长剑洞穿心神,将乾金之炁强行刻入,此刻身躯想必已经濒临破碎了吧。
不过你我并无太大仇怨,前面只是师兄弟间的打闹,师弟不必较真。”
宋去忧脚步不停,青金眼瞳中的杀意凝如实质,没理会其言语。
干净利落的抬手,直刺,要夺其性命。
陈宁海背靠碎墙,胸口的伤处月华与青金剑气互相绞杀,每动一分都如千刀剐骨。
他望着青金之炁包裹的翠竹,直刺而来,面上却仍挂着那副从容笑意,只是额头晶莹汗水,暴露了他的狼狈。
“师弟且慢!”
宋去忧不予理会。
陈宁海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皎白精血喷在身前,那精血化作一轮圆月,堪堪挡住刺来的翠竹。两相碰撞,皎月哀鸣,蛛网般的裂纹自月心蔓延开来。
宋去忧面无表情,手腕一震,翠竹破月而入。
残月碎裂,皎光四溅。
噗!
翠竹如破纸一般,直直刺入陈宁海眉心。
陈宁海面容呆愣,双眼无神,皎白残躯如水中月影般颤晃,模糊,消散。
“师弟的乾金之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师弟这一剑之后,还能再出一剑否?”
陈宁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话语中带着一丝嘲弄,却不见那月白僧袍的身影。
“罢了,今日这道分身暂且散去,师弟养好伤,等过些时日,师兄亲自上门讨要。”
宋去忧手中翠竹拄地,青金眼瞳扫过院中每一寸角落。碎金与残月之光尚未散尽,院墙上那道人形裂痕仍在,陈宁海的气息已彻底消失,没有露出蛛丝马迹。
“跑了?”
宋去忧身上杀意渐渐收敛,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他低头看了看胸前那道被翠竹贯穿的伤口,乾金之炁已凝住,不见丝毫血红。
这乾金之炁正是来自剑上那道符箓【少年气】,而若想启用这道符箓,必须受到“锥心之痛”的刺激。
这时大黄从门外跑了回来,围着宋去忧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焦急的低鸣。它用鼻头拱了拱宋去忧垂在身侧的手,吐出八枚火珠与阵盘。
“没事。”
……
翠松壶天内,古松繁茂,星炁充盈。
急需疗伤的宋去忧盘坐在古松下,闭目调息,体内经脉被乾金之炁刺得千疮百孔,身体的筋肉被那残留的八苦之力消磨侵扰;更令人心忧的是,自己的心脏被洞穿,伤口难愈。
若不是自己修炼了《力道真解》,有了堪比寻常法器的强健体魄,早就一命呜呼。
调息间,眉心阴阳二符流转不休,清阳重浊二炁,不断修补那千疮百孔的经脉。
心口处涌冒的乾金之炁,慢慢被血肉包裹,封锁在体内,蜗居在黄庭。
而此刻,附在残缺心脏的那道青金符箓【少年气】忽的大盛,居于黄庭处的乾金之炁本是青金之色,此刻“青涩”尽褪,变成了正朱赤红。
颜色的转变,让乾金之炁本来的锋锐肃杀、无坚不摧的杀伐之意,此刻尽数敛藏,化作一股灼灼煌煌的纯阳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那暖流所过之处,被八苦梵文侵蚀的筋肉如枯木逢春,那些残留的“老苦”、“病苦”……之力,在这赤红面前如霜雪遇阳,悄然消融。
宋去忧内视己身,只见那枚【少年气】符箓此刻已彻底变了模样,红的发烫,似一团跳动的火,让那残缺的心脏,缓缓愈合。
……
乾金之炁,运转周天,消除伤痛后一路而上,落于泥丸,涌入识海中那轮赤红大日。
随着乾金之炁化入其中,那轮赤日竟添了一股锋锐之意。日轮边缘隐隐浮现一层淡淡的金赤光晕,如利剑藏锋,含而不露。
宋去忧长吐一口浊气,站起身来,只觉周身经脉畅通无阻,八苦梵文留下的阴损之力已被涤荡一空,连带着那残缺心脏也萌生出一丝的温热,眉心处生出一道赤金色的竖瞳纹路而后又隐没不见。
他伸出手掌,泥丸赤日忽亮,一道赤金长剑自手中空生,剑身灼灼如旭日初升,剑刃处锋锐刚健肃杀,相比之先前的青苍长剑,少了冷冽,多了煌煌大气。
因祸得福,本想借那符箓里的乾金之炁做搏命之用,没想到竟摸清了剑中所藏之术——大赤金华。
此术说来着实精巧,赤日流丹,“青涩”乾金之炁,再经“锥心之痛”褪去“青涩”,乾金与赤日相合,正如少年心气受创,心境成长意象。
此术修成后,乾金之炁随心而动,凝器,赋兵……全凭心意。而这乾金之炁属于天地纯阳之金,位列仙金之属,是天下一切阴邪妖恶的克星。
……
宋去忧走出翠松壶天,那堵残缺漏风的院墙,一直由大黄盯着。
大黄趴在碎石旁守了数日,见他出来,立刻摇着尾巴凑上前,用脑袋蹭他的腿。宋去忧哑然失笑,从袖里摸出两颗魂核丢给大黄。
大黄张嘴接住,嘎嘣嘎嘣嚼得欢实,尾巴摇成一团金影。
宋去忧看着散落砖石,摇头轻叹,随手一挥,一道清阳之气铺盖此处,散落在地的碎石,竟自升空,整齐堆叠在院角。而后又甩出小纸人,让他们去修补院落。
宋去忧捡起一旁刻有苍天字样的翠竹,心中升起将其做成竹笛的想法,正好身上还有一枚蛊卵尚未孵化,借此可以修炼下蛊术。
他取出那枚血色蛊卵,一手凝出寸长赤金细剑,在右手食指上轻轻一刺,一滴散着氤氲红雾,含着澎湃血气的血珠涌冒而出,在那蛊卵上轻轻一点。
血珠落在蛊卵上,氤氲红雾倏然收拢,被卵壳吸了个干净。
那莹润如玉的卵壳表面,旋即浮出一道道极细的金色纹路,如活物般缓缓蠕动。隐约听见卵壳内有细微的跳动声,如雏鸟啄壳,又似婴胎初搏。
他将蛊卵收入袖中,又从地上拾起那根刻着“苍天”二字的翠竹。竹身青翠欲滴,被乾金之炁淬炼过后,隐隐透出一层金玉般的光泽。
宋去忧凝出一道纤细如针的赤金小剑,在竹身上小心钻孔。每钻一孔,便有翠竹碎屑飘落,不多时,七个音孔钻毕,竹笛制成,通体青翠间浮着金纹,触手温润如玉。
他将竹笛凑到唇边试了个音,笛声清越,锋锐肃杀之意直冲天际,院中大黄毛茸茸的皮草竟被这音波震得一惊,惊慌地跳了起来,围着吹笛子的宋去忧,低头晃尾,不敢靠近。
“还得再调。”
……
数日后,竹笛初成。
宋去忧指腹摩挲着笛身七孔,那根翠竹已被赤金小剑反复打磨过不知多少遍,如今通体温润,七孔含光,凑到唇边轻轻一吹,一缕清音如流水般淌出。
这一次笛声不再锋锐逼人,而是清越悠远,似有山间竹风穿堂而过,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疏朗气韵。
大黄趴在不远处,耳朵竖了竖,尾巴在地上轻拍两下,总算不再躲了。
宋去忧看着一旁悠哉晃着尾巴的大黄,心生坏意,清越笛声忽的一转,笛声再次锋锐肃杀。
大黄被这突变的笛声惊得猛一激灵,浑身金毛炸起,一双金眸可怜巴巴地望着宋去忧,尾巴却还是忍不住小幅度地摇了摇,大嘴像快板似的,不断开合,发出叭叭声,表达不满。
宋去忧不再逗它,随手扔出两枚魂核,落入那大嘴中。
那枚赤色蛊卵,这几日他以精血喂养,卵壳上的金色纹路愈发繁密,隐约能透过半透明的壳壁看见内里一团蜷缩的暗影,形似一条寸许长的蜈蚣,背生着六对透明薄翅,外形与在业胎中孵出的那只秽血噬元蛊相同,但却少了几分戾气。
宋去忧又喂了一滴血珠,那枚赤红蛊卵裂开一道细纹。
宋去忧将其托在掌心,但见卵壳自内破开,一条寸许长的赤金蜈蚣探出头来,背上三对透明薄翅微微震颤,在掌心转了两圈,随即顺着指缝钻入袖中,蛰伏于腕脉之处。
一股血脉相连之感涌上心头,这小东西以精血喂养多日,与宋去忧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这蛊不似南疆蛊谱中任意一种,但只按灵机血气看,远不是那上品杀蛊的绿螟所能比拟的。
宋去忧感受着腕脉上的赤金蜈蚣,并不打算将此蛊虫收入心脉,将一身修为尽数送入虫口,做自己的本命蛊;他打算走另外一条路,不用自己修为饲养,而是以天材地宝,妖邪血肉,培育蛊虫,助其成长。
又过数日,他一边以火枣、灵药温养这蛊,一边又以乾金之炁将那根竹笛反复淬炼,笛身愈发莹润,七孔间隐隐流动着赤金纹路,吹奏之时已能随心所欲,或清越悠远,或锋锐肃杀。
这日他正在院中逗弄大黄,空中忽一道虹霞飞来,落在院中变作少女模样,正是许久未见的云雀。
宋去忧打量着她,身上依旧金墨流彩,只是衣装凌乱,脸颊焦黑,稍显狼狈。
“怎么了?”
云雀焦急上前,抓住宋去忧道:“我受酆都大帝留下的印玺召引,进了他留下的酆都秘境,如今遇到了些难事,帮帮我。”
宋去忧反手按住云雀的手腕,指尖搭在她脉门处探了一瞬,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体内炁息紊乱,经脉有灼痕,是被人伤了?”
云雀摇头,眼中少见地浮出一丝后怕:“不是,那秘境中尽是着火恶鬼,杀不尽,灭不完,我不小心被那幽冥鬼火给烧了。”
宋去忧将笛子插到腰间,开口道:“那酆都大帝留下的秘境,我该如何进去?”
云雀从袖中取出一枚焦黑的令牌,令牌上裂纹密布,隐隐有碧绿火光从裂缝中渗出。
“这枚令牌可让人进入秘境。还有那秘境自我进去后,又有人强行撕裂秘境,送进许多鬼,争夺那酆都印玺,所以我们时间不多了。”
宋去忧接过焦黑令牌,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灼烫之意顺着手臂直冲泥丸,耳边隐约响起万千恶鬼的凄嚎。
“走。”
云雀点头,抬手打出一道金墨虹光,将一人一雀一犬裹住,遁入令牌裂纹碧火之中。
眼前景象骤变。
青碧的天穹低垂欲坠,遍地焦土龟裂如蛛网,裂缝中涌动着碧绿的幽冥鬼火。远处有一座雄伟城池,通体由漆黑顽石垒成,城墙高逾数十丈,城外密密麻麻围着一圈狰狞恶鬼,它们周身如火炬般熊熊燃烧,惨叫不休。而城头上,队列俨然地站着披甲鬼卒,手中兵刃在碧火映照下泛着幽幽寒光。
一人一雀一犬落在一处焦黑岩石上,四周零散恶鬼,未等宋去忧出手,便已化作几道火线落入大黄口中。
大黄四处吃鬼间,宋去忧定睛远望,只见城门口立着两尊三丈高的披甲鬼将,周身碧火缭绕,手持长戟,戟刃上还挂着几具干瘪的残尸,显然已有人先他们一步闯过,却未能活着进去。
“酆都大帝的印玺便在这座城中,若要得到印玺,需得打进城内,走进酆都大帝的鬼宫。”
“既如此,我便在前面开路,送你进城。”
说着,宋去忧手中赤金长剑凭空而现,剑身煌煌,似熔金流石。
大黄则低吼一声,身子骤然涨大如牛犊,金毛间浮出繁密符文,率先冲进城下恶鬼群中,撕咬、吞咽,吃得好不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