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湾。
包子四处闲逛,他发觉些趣事。
泥鳅湾中原本断肢、瞎眼甚至豁牙的游魂,都已经变得完整。
疑惑的包子凑近细看,那些游魂新长出的断肢,皆皮肉细嫩,与周遭粗糙老茧格格不入,像是多年未曾发芽的老木桩,嫁接了新枝条。
“田叔,我记得你那手指曾因阴槽帮那些畜生弄没了,今日怎么又……”
“俺也不知……”
称作田叔的那游魂翻来覆去看着那根手指,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狂喜:
“昨夜听见巷口有人喊,说有神仙施舍血肉,俺就跟着人群去了。
还未到地,便是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记得……当时嘴里塞进了一块东西,软软的,温温的,还带着香味。
等俺回过神来,这手指就长出来了。”
他说着,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那滋味还残留在舌根。
包子眉头微皱,伸手去摸田叔那根新指,指尖刚触到皮肤,便觉一阵细密的麻痒从指腹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皮肉底下蠕动。
他猛地缩回手,却见自己指尖完好无损,方才那感觉已消散无踪。
“田叔,那地方在哪儿?”
田叔摸了摸脑袋,憨厚一笑:“不是俺不说,俺忘记了,当时听见有人喊神仙,俺也不知为何,发了疯的跟着鬼走,醒来时已经在家了。”
……
包子没再多问,沿着泥鳅湾的石板路往深处走。
越走越心惊。
巷口卖浆水为生,满脸烂疮的老妪,今日竟突然面容光洁,正对着水盆左照右照,笑得合不拢嘴;河边有个被野狗咬断脚筋的瘸子,正在河边肆意奔跑,不见往日瘸腿模样;巷角有一个先天不全的小鬼,蹲在地上玩石子,那只本该萎缩如鸡爪的左手,如今五指分明,灵活地翻动着石块……
见到这一切古怪变化。
包子变得心事重重,不知不觉间离开了泥鳅湾,走到了雀儿巷,来到了宋去忧的家宅。
宅院里。
刚带大黄回家的宋去忧,正在给大黄捋毛开背。
拿着刷子,刷洗着大黄金色的皮毛。
大黄舒服得眯起眼,后腿一抽一抽,任由宋去忧摆活。
“宋先生。”
宋去忧闻声抬头,手里的刷子停在半空,大黄不满地哼唧一声,翻过肚皮用爪子扒拉他的手。
“进来说话。”
包子跨进院子,也不坐,站在那里把自己在泥鳅湾看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宋去忧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抬起一桶水,对着大黄哗的浇了下去,而后拍了拍。
大黄起身绕到一边。
宋去忧随手甩出一道火蟒,一阵轻风,为其烘干皮毛。
“你说那些新长出来的皮肉,跟原来的不一样?”
“不一样。嫩得不像话,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皮。我碰了一下,那底下有东西在动,就像活的虫子。”
宋去忧眉头微皱,甩出一纸鹤,悄然飞向泥鳅湾地界,见到了包子所说的重生断肢。
纸鹤飞回,宋去忧眉头紧皱,转头看向一旁的包子道:“那些生出的断肢,不是他们的,而是有鬼借他们的残缺暂歇栖身,至于有何影响,目前还不知。”
包子脸色微变,焦急道:“先生,可有办法解除。”
“有!砍掉挖去便可。”
包子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砍掉?先生,那可是几十号游魂,他们好不容易才……”
宋去忧将刷子搁回木架,转过身来:
“才什么?才重新尝到完整的滋味?你觉得那是恩赐?既如此那便不用理睬便是,毕竟现在也没坏处。”
包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宋去忧坐回石阶上,被烘干的大黄,晃晃的靠了上来,在他脚边躺下。
“世上并无两全法,自己选吧,你干预不了,我也干预不了……”
包子则站在院子里,半晌没动。
宋去忧也不催他,只是慢悠悠地给大黄挠着下巴。
“先生,告辞。”
包子离开后,宋去忧坐在石阶上,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大黄的皮毛,目光却落在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良久,他低声道:“大黄,你说这世上有没有白吃的宴席?不过,好像,我已白吃很多宴席,目前还未付钱。”
大黄打了个哈欠,大狗哪懂得这么多,尾巴只是在地上扫了两下。
……
业海之上,青莲飘摇。
缕缕烟气撞于青莲上,化作缕缕法力,不断壮大着那道破雾金光。
忽,莲瓣微颤。
宋去忧抬眸看去,原来是一只半截虫尸,被拍在了光华之上。
数月未碰到此情况的宋去忧,眼前一转,来到了一处繁茂丛林。
“阿姐,明日洞神娶亲,你躲在这他们找不到你,很快就会没事的。”
宋去忧跟着被唤作阿姐的视角循声转动。
但见四周树木高耸,枝叶交错间漏下斑驳的光影,落到眼前面色红润,双目明亮有神的少女额头。
“阿妹,你回去吧,回去晚了,阿爹阿娘该担心了。”
那少女应了一声,转身跑远了,撞在不远青石上,消失不见。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虫鸣和少女急促的呼吸。她缩在树下,双手紧紧抱着一粗陶坛子,感受着里面阵阵的抓爬感,死死抓住,难以松手。
……
天色渐暗,林间弥漫起蒙蒙瘴雾。坛子里的抓爬声越来越急,像是指甲刮在陶壁上,细碎而执拗。
少女咬着嘴唇,指尖掐进肉里,殷红涌出,却始终没敢揭开。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是她“刚才回家的阿妹。”
她把坛子抱回怀里,下巴抵在粗糙的坛盖上,小声说:“阿妹,再忍忍,阿姐再也不跑了。”
得到安慰,坛子突然静了。
但这比抓爬声更让人害怕。
少女身子一僵,低头看去,只见封泥缝隙里渗出细细的红丝,泛着铁锈的颜色。它们从坛口蜿蜒而下,缠上她的手腕。
她想松开,手却不听使唤了。
“阿姐。”
声音是从坛子里传出的,闷闷的,带着陶器特有的嗡鸣。
但那确实是阿妹的声音,如果阿妹还活着的话。
“阿姐逃了婚,阿妹替阿姐嫁了,但里面好黑。阿姐进来陪阿妹好不好?”
少女的手不受控制地抠开了封泥。
封泥碎裂的瞬间,坛中涌出无数细如发丝的红线。它们钻入少女的七窍,又从她的指尖钻出,将她整个人吊了起来,悬在半空,似林间蛛网上的蝇虫。
少女的眼珠闪烁,泪水顺着僵硬的脸颊往下淌。她在哭,但嘴角被红线扯着,缓缓弯出一个向上的弧度。
坛子里传出欢快的笑声。
“阿姐终于肯打开坛子来陪我了,好开心,阿妹整日在洞里,冷冷戚戚,有了阿姐再也不怕了。”
坛中笑声渐渐变了调,从欢快转为委屈:“阿姐真是坏心思,为不嫁给洞神,阿姐逃了,害得阿妹去替阿姐嫁,最后在洞里受苦的成了阿妹。
阿姐,你说,你是故意的吗?”
红线缠得愈发紧了。
宋去忧的视角与那少女重合,他感受到她喉间涌上的甜腥,感受着这红丝在筋肉里穿梭,游走,鼓胀。
坛中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洞中滴落的水声。
“阿姐可知,那洞神长什么样吗?那洞神其实是一只大蜘蛛,他喜欢吃新娘的肉,他吃了阿妹的,他说阿妹的最好吃……”
少女说不出话,红线勒着她的脖颈,将她一点点往坛口拖去。
忽。
一道悠扬笛声传来,紧接着是嗡鸣阵阵,如乌云盖压的飞虫,遮天蔽日,扰林推瘴。
密密麻麻的飞到那将要被拖进坛子的少女身上,啃食着缠绕的红线。
受到啃食,坛中传出一声尖啸,似婴啼,似猫哈。
红线入体,少女已经昏迷,宋去忧想动,却难以动弹。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碗口大小的罐口,挤得满头是血。
笛声骤然拔高,刺破云霄。
飞虫群嗡鸣更甚,它们扑在红线上疯狂啃噬,每咬断一根,便有腥臭的黑血从断口喷溅而出。
少女身上红线,刹那间,开始抽搐、蜷缩,发出密密断裂声。
可新生的红线源源不断从坛口涌出,像一口永不枯竭的血井。
飞虫群又变,它们不再啃噬红线,而是如黑潮般。顺着缝隙涌入坛口,一层层堆叠、挤压,将那狭窄的坛口塞得严严实实。坛中传出一声闷哼,紧接着是咔吧的碎裂声。
红线的力道骤然一松。
少女的身体摔在腐叶,翻滚一边。
随即,坛口渗出暗红色的液体,越渗越多,越渗越急,最终嗡鸣渐息,坛子不再晃动,一张青白的小脸从坛口探了出来。
是那个“阿妹”的脸,那张脸嘴唇被割去,露着两排细密如针的尖牙。她没有眼睛,眼眶里窝着两团毛躁的红线团,脸颊下长出六条尖细长脚,似是一只人头模样的蜘蛛。
“阿姐……”
那声音变得黏糊糊的,像是在撒娇。
忽。
飞虫乌泱泱的再次飞来,逼退了那人头模样的蜘蛛,将昏迷的少女,缓缓托起,挟着她飞向林外。
那团虫云穿过密林,越过溪涧,最终停在一处断崖前。
崖边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笛声便是从她唇边流出的。
那人伸手接住少女,斗笠微抬,那是一张被火烧过的狰狞脸颊。
疤痕从右眉骨一直蔓延到下颚,皮肉扭曲堆叠,将右眼扯成了一条细缝。但她的左眼完好,瞳仁是极淡的金色,像秋日里沁满秋叶的深潭,令人心静。
斗笠人将少女平放在崖边的青石上,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停了片刻,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蛊入骨髓。”
声音嘶哑,是被炭火烫过的喉咙。
宋去忧以为她要离去,却见她摘下腰间的竹笛,轻轻一抖。笛管里窸窣作响,爬出两只通体幽蓝的蚕虫,在她掌心蠕动。
“老身养了十七年的寒蚕,只剩这两条了。”
她蹲下身,将蚕虫放在少女的眉心。
寒蚕接触皮肤,便咬破了一个小口,钻了进去。
少女的身体猛地弓起,青筋从脖颈一路暴突到太阳穴,皮肤下隐约可见两条蓝线沿着血脉疯狂游走,像是在追猎什么东西。
片刻后,少女的指尖开始往外渗着污血。血里裹着细碎的红丝,那些红丝落在青石上,还在微弱地扭动。
斗笠人静静看着,左眼里没有半分波澜:“蛊能拔,命能不能保住,看你造化。”
寒蚕在少女皮下疯狂游走,污血已经浸透了半片青石,少女的面色从灰败慢慢透出一点微弱的血色来,最终停在心口三寸处,盘成一个小小的红团。
见此异状,斗笠人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少女心口轻轻一划。没有见血,皮肤却自行裂开一道细缝,两条寒蚕衔着一团拳头大的红线团,蠕动着钻了出来。
那线团还在跳,像一颗缩微的心脏。
寒蚕通体的幽蓝已褪成灰白,它们将线团吐在青石上,便不再动弹。
“养了十七年,换你一条命,亏了。”
……
少女悠悠转醒时,天已破晓。
崖边晨雾稀薄,斗笠人背对着她,正将那两条寒蚕埋进一方小土坑里。
“前辈……”
斗笠人没回头,只淡淡道:“蛊已拔了,你走吧。”
少女却没有动,沉默许久,忽然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石面上,砰的一声闷响,血从额角渗了出来。
“求前辈宽宏大量,莫与小辈计较,当初不该不信前辈所言,私闯那落花洞,阿蓝只求前辈救救阿妹。”
斗笠人转过身来,盯着少女看了片刻,嘶声道:“那不是你阿妹,那是洞神的蛊傀。你阿妹早就死了,谁也救不了。”
少女抬起头,泪珠混着额头的血往下淌:“那就请,前辈教我本事,我去杀了那洞神,为我阿妹报仇。”
斗笠人沉默片刻。
“你躲起来时,就该想到,你不嫁,自是你妹去嫁,你不死,自是她死。”
少女的脊背微微一颤,随即挺得更直了些,“所以该死的是我,不是她。求前辈教我本事,若学不成,死在落花洞里也算我还了阿妹这条命。”
“你多大了?”
少女一愣,低声道:“十六。”
斗笠人从腰间解下那支竹笛,随手抛到她面前。竹笛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脆响,滚了两滚,停在阿蓝的膝盖边。
“笛子吹响,算你入门。吹不响,从哪来回哪去。”
阿蓝捡起竹笛,毫无章法,只是将笛孔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用力吹了下去。
突,
一声尖利的破音,刺破晨雾,惊鸟动石。
斗笠人的左眼忽闪,嘴角泛起一点极淡的笑。
而后又甩出一青色虫卵,落到阿蓝手中。
每日一滴血,做你的本命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