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问诊的人,抓了药便逃也似地离开,再不敢回头。
很快,济世堂的门庭肉眼可见地冷落下来。柜台前空无一人,抓药的伙计缩在柜台后,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收入锐减,存粮渐空,伙计们的脸上除了恐惧,更多了一层愁苦的菜色。李大夫更是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他本就因惊吓过度而煞白的脸,如今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身体佝偻得更厉害,仿佛肩上压着千斤重担。
连走路都颤巍巍的,时常扶着药柜喘息,发出一连串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让他眼前发黑,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衫,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骨地缠绕着他。
在这令人窒息的软禁和日渐逼近的死亡阴影下,李大夫却做了一件看似徒劳,却耗尽了他最后心力的事。
他将后院那片曾经精心侍弄、种植着各种时令药材的药田,近乎疯狂地铲平了。
然后,不知从何处寻来,或是指使仅剩的、同样惶惶不可终日的伙计,弄来了大量的芍药根茎。
他拖着病体,日复一日地在后院劳作。翻土、栽种、浇水。泥土沾满了他枯槁的手,汗水混着尘土流进他深陷的眼窝。他种下的,只有芍药。大片大片,密密麻麻的芍药。
芍药,又名“离草”。
当春风渐暖,第一株芍药顶着嫩芽破土而出时,李大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佝偻着腰,近乎虔诚地抚摸着那柔弱的嫩叶,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离草…离草…’他在心中默念,仿佛在念诵一道无声的咒语,一道用生命书写的警示。
‘陈新啊…若你当真念旧情,若你当真有一日归来…看到这满园的离草,便该明白…快走!远远地离开这里!莫要踏入这死地!’
随着天气转暖,芍药苗茁壮生长,嫩绿的叶片迅速铺满了整个后院。再后来,花苞孕育,终于在某个清晨,第一朵芍药迎着微凉的晨风,悄然绽放。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如同积蓄已久的力量骤然爆发,短短数日,整个济世堂的后院,变成了粉白交织的花海。
那馥郁的、带着一丝清苦药味的甜香,浓郁得惊人,仿佛凝结成了实质,乘着风,肆无忌惮地飘散开来。
几条街巷之外,行人都忍不住驻足,抽动着鼻子,议论着这从未有过的、来自济世堂的奇异浓香。
“好香的芍药花啊…”
“是啊,从未见李大夫种过这么多…”
花香馥郁,飘荡在街巷。然而,济世堂内,却是一片死寂的寒冬。
求医者几乎绝迹。偶尔有实在病重的乡邻,也只是寻了周边其他的医馆看病,医馆的收入,几近断绝。李大夫的身体,如同被汲取了最后的生机,迅速地垮了下去。
他终日蜷缩在后院廊下的一张破旧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呼吸微弱而急促。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被剧烈的咳嗽惊醒,咳得撕心裂肺,瘦弱的身体在藤椅中蜷缩成一团,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醒着的时候,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便直勾勾地望着那片开得如火如荼的芍药花海。
那目光复杂至极,有绝望,有祈求,有对往昔的模糊追忆,更有一份深沉而隐秘的、以生命为代价的警示。
阴影深处,玄明冰冷的目光偶尔扫过那片刺目的花海和藤椅上油尽灯枯的老人,嘴角那丝毫无温度的弧度纹丝未动。
他在等,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守着他布下的死局,只等那不知去向的猎物——陈新,是否会踏入这为他精心准备的樊笼。
陈新拖着疲惫的脚步,漫无目的地离开了那个给他带来短暂喘息的村庄。天地茫茫,竟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容身。踌躇半晌,一个模糊的念头浮上心头——回镇子上去看看。
李大夫,那位在他初入尘世、懵懂无助时给予他庇护和教导的老者,如今怎么样了?济世堂,那曾充满药草清苦气息和人间烟火气的医馆,是否安好?
带着一丝渺茫的期盼和更多的忧虑,陈新朝着清水镇的方向走去。路越走越熟,镇子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清晰。当他终于能远远望见济世堂那熟悉的门楣时,一阵风恰好迎面吹来。
这风里裹挟着一种味道,浓烈得刺鼻,甜腻中带着一丝清苦的药味。
是花香。
陈新猛地顿住脚步,眉头紧锁,鼻翼翕动,用力地嗅了嗅。这香味……太纯粹,也太霸道了!它不像寻常医馆药田里应有的那种混合着薄荷、艾草、柴胡等几十上百种药材的、层次丰富又略带清冽的复杂气息。
这香味单一、浓郁、铺天盖地,几乎要凝结成有形的纱幔,将整个济世堂笼罩其中。芍药!而且是数量惊人的芍药花才能散发出的香气!
陈新的心骤然沉了下去。一个正经医馆的药田,必然是精心规划,各种常用药材都会栽种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怎么可能只种单一的花卉?如此浓烈、单一的芍药香,只能说明一件事——后院那片承载着济世堂根基的药田,此刻恐怕已被成片成海的芍药彻底覆盖了!
这绝非李大夫一贯严谨务实的作风!
一丝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陈新的后颈。他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远处那被粉白花影朦胧笼罩的济世堂,仿佛要穿透那馥郁的香气,看清里面潜藏的真相。
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关于芍药的一切知识:根可入药,养血调经,柔肝止痛……还有一个别名,一个常在古方典籍里出现的、带着离别与忧伤意味的别名——离草!
芍药,又名“离草”!
“离草……离……草……”陈新无意识地喃喃低语,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砸在心头。刹那间,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串联、碰撞、爆发!
这不是心血来潮的种植!这不是为了观赏!